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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只箱子更沉。

“各仓钥匙副册,仓丁名册,守兵换防日录。”

年轻人低声道:“这东西比粮还要紧。”

赵启年嗤了一声。

“废话。老夫管仓三十七年,米会发霉,人会换主,钥匙不会骗人。”

第三只箱子搬出来时,远处铜钱局方向又响起锣声。

有人在喊抓贼,喊得嗓子劈了。

赵启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南仓深处。

仓里黑着,粮还在。

那是昆明百姓最后能摸到的活路。

他把门锁上,又多插了一道木闩。

“粮别碰。明早照常开仓给军府报数。少一斗,他们就敢砍一排人。”

年轻人接过箱绳。

“赵老,你跟我们走。”

赵启年摇头。

“我走了,南仓明早就乱。账没了可以说被火惊着,钥匙也能说丢过片刻。人没了,孙可望会杀我全家。”

年轻人皱眉。

赵启年摆手。

“别学戏文里磨叽。你们不是要救百姓吗?老夫守着仓,城里少乱一日,百姓便多熬一日。”

两名小吏没吭声。

他们也走不了。

家在昆明,妻儿在城里,老娘还靠米汤吊命。

年轻人抱拳,没有说漂亮话。

“账到前线,赵老这一笔功,记上。”

赵启年笑骂:“少来。你们大夏最会记账,别把老夫记成偷仓贼就行。”

巷口传来铜钱局救火的锣声。

南仓侧门关上。

三箱仓册,被塞进两辆粪车底下,上面盖着破席和湿草。

赶车的老汉骂骂咧咧,骂铜钱局走水害他夜里还要运脏物。

巡兵在巷口拦了一下,捂着鼻子掀开破席一角。

臭气冲出来。

巡兵退了两步。

“滚滚滚,别往主街走。”

老汉点头哈腰。

“军爷放心,脏东西不敢碍定武皇帝的道。”

车轮压过石板,吱呀作响。

三箱账册,就这么离开了昆明内城。

同一夜,北仓账房少了一本钥匙副录。

铜钱局匠头被关进牢里前,趁乱把近半年铸钱亏铜册塞给了扫地老卒。

军府私仓门口,有个守兵在墙根下放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两个字。

“有粮。”

天快亮时,贵阳粮台电报机响起。

孙传庭披衣入帐,卢象升、贺文正已经在等。

三只木箱摆在案前,封泥未拆,泥点还没干。

贺文正搓了搓手。

“开?”

孙传庭看向卢象升。

卢象升只说一句。

“开箱,核账。天亮前,把孙可望私仓存粮数抄成告示。”

贺文正当场精神了。

“这一贴出去,昆明百姓怕是睡不着了。”

孙传庭揭开第一道封泥。

“睡不着好。饿着肚子的人,该看清粮在哪。”

——

天亮前,昆明街头多了第一张告示。

纸不大,字却黑得扎眼。

“南仓账面两万石,实存一万零九百七十六石。军府私调八千四百石,未入官账。铜钱局旁小仓实存三千六百石,未报。”

贴告示的人手很稳,连米石尾数都没放过。

最先看见的是挑水的妇人。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晌,水桶歪了,水流了一地。

旁边卖炭的老头凑过来,念了两遍,骂了一句:“娘的,原来米不是没了,是换地方睡觉去了。”

这话传得比锣还快。

半个时辰后,南门、井台、米行、寺门外,全贴上了同样的账。有人撕,后面又补。巡兵追到巷口,只抓到一只糊纸用的破碗。

昆明城里炸不开炮,可这账,比炮狠。

孙可望早年进云南,靠的就是平粮、禁抢、告状鼓。他自己最明白,百姓不怕换旗,怕米缸见底。如今大夏不用骂他一句,只把仓数贴出来,便等于拿他的旧招打他的脸。

军府里,孙可望把南仓主事押到堂前。

“谁给大夏的账?”

主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牙关打颤。

“臣不知。”

“不知?”孙可望把告示摔到他面前,“红签夹的私调数,只有南仓账房有。”

主事哭道:“账房多人经手,臣实不知。”

孙可望没再问,挥手。

刀落得很快。

血溅到告示边角,红签二字反倒更醒目。

可杀完人,第二份备账又冒了出来。沐府旧吏手中有副本,粮仓小吏手中也有抄页。午后,城西茶铺墙上多了一句新话:

“杀主事,米会多吗?”

巡兵撕得很勤,百姓看得更勤。

孙可望下令封城。四门加锁,城墙上增哨,缒城者斩。可城外三十里,大夏三路军偏偏停住了。

不攻。

不逼。

只在大道边搭棚。

流民粥棚,伤兵医棚,归降登记棚,一排排铺开。烟从锅口往上冒,米汤味顺着风飘到城根下。守城兵靠在女墙后闻着,有人咽口水,有人骂娘。

“大夏这是打仗,还是开饭铺?”一个小旗低声说。

旁边老卒回他:“开饭铺也比咱们强。咱们开的是空锅。”

第一夜,十七名守军从东城缒下去。绳子太旧,摔断腿一个。大夏军校学员抬人时还骂了一句:“会不会绑结?命都不要了,绳结也打得跟鞋带似的。”

逃兵没被拖去砍头。

缴械,登记,喝粥,伤的送医棚。

第二夜,五十多人。

第三夜,数百人。有人把火铳拆了,枪管和枪机分开包,只怕被当成诈降。账吏问姓名籍贯,有人答得快,有人报假名。账吏抬头:“报假名也行,日后发路费找不到人,别回来骂我们。”

那人憋了半天,改了真名。

昆明军心,在粥棚热气里一点点散。

孙可望抓了三名低级军官。他们商议开南门,被亲信告发。军府把人押到米行前处斩,想拿血压住乱声。

结果尸首还没抬走,营里就闹了。

几个艾能奇旧部将校拒不领出城决战令。领头那人把军令拍在桌上。

“刘文秀没死,白文选没死,李定国还上了大夏军校。凭什么轮到咱们去替定武皇帝填沟?”

监军拔刀。

帐中十几把刀也出了鞘。

这事很快传入军府。孙可望气得发晕,却已抽不出干净亲兵去压。越压,营越乱;不压,城中便没人把定武诏当真。

临安方向,刘文秀终于把话说透。

他派人送到大夏前哨的,不是漂亮降表。两口箱子,一口兵册,一口粮册。另有亲笔短笺:

“本部停战,愿护地方,不愿乱云南。建制暂留,听查。”

卢象升看完,转给孙传庭。

孙传庭只问三件事:“抢过百姓没有?火药多少?部中谁有血案?”

来使答:“抢粮者斩过。火药三百二十桶。血案另册,刘将军说,不替自己洗。”

孙传庭点头。

“暂编西南安抚营。大夏军法官、教官入营。刘文秀待审立功,本部不得私调,不得扰民。粮盐按册发。”

来使愣住:“刘将军不用入槛车?”

贺文正正翻粮册,头也不抬:“他要是把账写清,槛车可以省。账写不清,龙椅也没用。”

刘文秀未死,反得暂编。

这消息入昆明,比孙可望的圣旨走得还快。艾能奇旧部听完,连骂人的兴致都没了。有人把兵器往架上一挂,说道:“那还打个屁。先守营,谁来抢粮打谁。”

孙可望只剩最后一条路。

夜半,他召亲兵入内府。

“南仓、北仓、火药库,烧。府库金银带走。西门外有土司商道,朕去山里另起兵。”

亲兵们低头领命。可话传到仓口时,已经变味。

南仓小吏赵启年坐在仓门后,手边放着钥匙。他听完外头动静,骂了一声:“龟儿子,偷粮不够,还想烧锅。”

沐府旧兵二十余人早藏在巷内。另有几个守仓军卒,前几日还吃过大夏盐票换来的盐汤。他们没讲大道理,只问了一句:“仓烧了,家里人吃什么?”

孙可望派来的纵火队刚到,火油罐还没卸,仓门里便冲出人来。巷子窄,长枪施展不开,短刀、扁担、铁钩乱打。一个纵火兵抱着油罐想砸,被仓丁一脚踹进臭水沟。

火药库那边也动了手。

守库把总原是沙氏降兵,平日最会看风。他把孙可望亲令看了两遍,转头把送令亲兵绑了。

“烧火药库?你当老子傻?这玩意一响,半条街给你陪葬。”

天将亮未亮,南门内侧挂出白布。

上面八个字:

“仓在,人活。请军入城。”

信使从排水暗沟爬出城,满身泥污,被大夏哨兵按住时,还护着怀里油纸。

卢象升接信后,只下了一道军令。

“工兵、军法队、医兵先进。炮兵不许向民居开火。先封城门、粮仓、火药库、府衙。谁抢一粒米,砍谁。”

贺文正补了一句:“账房也要封。”

卢象升看他。

贺文正理直气壮:“粮仓都保住了,账房要是丢了,我今晚睡不着。”

黎明,昆明南门开了。

没有鼓噪,也没有喊杀。

大夏先遣队排队入城。最前面不是刀牌,是两口粥锅;后面是药箱、封条、账匣。工兵进门先查门洞火药,军法队分控路口,医兵在城墙根下摆开布垫,给昨夜受伤的仓丁包扎。

赵启年站在南仓门口,衣摆上全是灰。

大夏账吏向他行了个礼:“赵老,交钥匙,照册点仓。”

赵启年把钥匙递过去,又不放心地缩回半寸。

“先说好,少的那些,不算老夫头上。”

账吏道:“红签夹着,谁调谁还。”

赵启年这才松手,嘟囔道:“这话听着顺耳。”

军府方向,孙可望得知南门已开,站了半晌没出声。

外头亲兵催:“陛下,西路还能走。”

孙可望看了一眼案上的定武宝玺,又看了看半张称帝诏书。黄袍挂在屏风上,袖口一边长,一边短。

他没带玺。

带了金叶子、银票、几匣珠宝,换上土司商队衣服,从西北小道出了城。同行十几名亲信,马蹄裹布,连旗都没敢打。

午后,大夏军法队进平滇军府。

府里人散得干净,茶还温着,御案上摊着半张诏书。开头写得很大:

“朕承天命……”

后面没写完。

贺文正进门,先看账柜,再看御案。他拿起那半张诏书,扫了一眼,丢回桌上。

“人跑了,账还在。”

卢象升站在门外,看南仓方向粥烟升起。

昆明没有大打。

可这一仗,孙可望已经输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