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中,畅春园,清溪书屋。
康熙半卧在暖榻上,背靠着软枕,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唯独那双眼睛,还藏着帝王半生的锋锐,浑浊中透出一丝冷光。
李德全站在角落,躬身不语。
张廷玉站在榻前,双手捧着两卷明黄色的绢旨,神色肃穆。
隆科多跪在榻前,朝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微微闪光。
他低垂着头,心跳如擂鼓,前一刻,他还在府中与幕僚商议如何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中观望风向,下一刻,就被一道急旨召到了这里。
他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
面前的这位老皇帝,虽然病骨支离,但只要那双眼睛还在,就依然是那个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的康熙帝。
康熙没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垂手而立的张廷玉身上。
张廷玉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绢旨,声音平直清冷,不含半分波澜
“步军统领隆科多,本系微末小臣,蒙朕破格简拔,位列台阁。
乃敢交通皇八子胤禩、皇十四子胤禵,图谋不轨,谋求非分恩荣,着即赐死。
钦此!”
“皇上!”
“冤枉!”
隆科多浑身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他重重叩首下去,额头撞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冤枉!”
“奴才是冤枉的!”
他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哭腔,“八阿哥、十四阿哥虽屡次笼络,可奴才从未敢逾越半分,更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啊!”
“求皇上明察!”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冬衣湿冷地贴在脊梁上。
他伏在地上,连牙床都禁不住打颤,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膝行着向前又挪了半步,额头再落下来,一下接一下,“奴才跟随皇上三十多年,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康熙没有急着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隆科多,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起来说话。”
隆科多停住了动作,抬起头,额角一片通红,怔怔地跪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软。
康熙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着烛火,慢慢道:“这道旨意,由衡臣替朕收着。
往后你若安分守己,不与八阿哥、十四阿哥勾连生事,它便如同不存在。
你若真敢生了二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转向隆科多,那眼神平静得可怕,“衡臣便可代天行诛,取你性命。”
“奴才不敢!”隆科多头埋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只连连叩首,“奴才绝不敢!奴才万死不敢!”
康熙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张廷玉。
得到指示,张廷玉收起第一道旨意,指尖又拂过第二卷明黄绢,声调稍稍缓和了些。
“步军统领隆科多,随朕三十年,忠诚勤慎,人才难得。
着晋封为领侍卫内大臣,加太子太保衔,赐爵一等公。
钦此!”
隆科多猛地一怔。
他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惊惶的汗,怔怔地看着张廷玉,竟一时忘了谢恩。
张廷玉低声提醒:“隆大人,谢恩吧!”
隆科多这才恍然回神,重重将额头贴回地面,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奴才隆科多,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微微摆手,示意张廷玉和李德全都退出去。
帘幕落下,屋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像是两个无声的对话者。
“你到桌上去看看,那盖着的是什么。”
康熙的声音淡了些,多了几分沉缓。
隆科多忐忑起身,走到旁侧的案边,指尖微颤着掀开那块明黄锦缎。
寒光一闪。
一柄宝刀静静卧在案上,刀鞘乌黑发亮,鞘口镶嵌着云纹金饰。
隆科多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当年他随康熙征噶尔丹时,康熙亲赐的那柄御刀。
后来户部追比欠款,他走投无路,瞒着所有人将刀当在了京城的当铺里,连亲生父亲佟国维都没说。
他的手猛地顿住,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又惊又愧,连指尖都麻了。
“听人说,这些年你总怨你父亲佟国维压着你。”
康熙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道,“其实你是冤屈他了。
真正压着你的,是朕。”
隆科多浑身一震,猛地回身跪倒,喉头猛地一哽,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剩下浑浊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哽咽。
康熙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像是想起了当年戈壁黄沙里的少年郎。
“当年征噶尔丹,你跟着你父亲佟国维冲在最前面,斩将夺旗。
朕看着你,就知道你是个能担事的。
这些年压着你,磨磨你的性子,也省得你早早卷进皇子们的纷争里,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一番话说完,隆科多早已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郁气、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混着惶恐与感念,化作哽咽的叩首。
“奴才......奴才愚钝,竟不知皇上苦心!奴才罪该万死!”
康熙看着他,语气又沉了下来,带着托孤的郑重。
“你是孝懿仁皇后的弟弟,四阿哥自幼由皇后抚养长大,算起来,你们本就是休戚与共的一家人。
朕百年之后,你和衡臣要护卫拥立好四阿哥胤禛登基。
不得让他人作乱,坏了我大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柄宝刀,意有所指。
“佟氏一族世代受国厚恩,这泼天的富贵朕给了你,能不能守住,全看你自己。
莫要贪图非分,莫要站错了队伍,对不起这柄刀,也对不起朕对你的一番苦心。”
隆科多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奴才定当肝脑涂地,不负皇上重托!
护佑太子,护佑京城!
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嗯......嗯,好!”
康熙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朕看着你,莫让朕失望。”
“朕乏了,你退下吧!”
“是皇上,奴才告退!”
隆科多躬身退出清溪书屋。
外面的雪正下得紧。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刺骨的凉。
抬手摸了摸后背,朝服早被冷汗浸得透了。
但心口却翻涌着滚烫的滋味,一半是后怕,一半是感念,更有几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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