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
初秋的傍晚,苏府后院里蝉鸣渐歇,桂花的香气从院墙外飘进来。
苏玉琼站在父亲书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年不满十八,是苏府的长女。
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身形纤细,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子平时少见的倔强。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纤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标准的富家千金模样。
但此刻,这双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然后,抬手敲门。
进来。
书房里传来苏父的声音。
苏玉琼推门而入。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苏父正坐在案前批阅账本。
他是武昌城里有名的绸缎商人,家财万贯,但为人开明,对子女的教育从不吝啬。
苏玉琼的大哥负责打理家里的大部分生意,二弟在书院念书,苏玉琼自己也在家里请了先生读过几年书。
苏父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琼儿?这么晚了,有事?
苏玉琼在父亲面前站定,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父亲,女儿要出趟远门。
苏父的笔顿了一下,搁在砚台上:出远门?去做什么?
女子医学堂。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父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压着火气:你为什么要去?为什么今日才跟我说?
苏玉琼没有躲闪苏父的目光:女儿看了《百姓周报》,上面说武昌要建女子医学堂,由汉王妃、张侧妃和卫生房张掌房共同主导。
招收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女子,识字的优先,没识字的经过考核也能入选,不限次数考核。
包吃包住,不收学费,每年冬夏各发一套衣裳。
报名时间截止到九月初一,就是明天。
所以你今天才告诉我?
苏父的声音提了起来,你瞒了我这么多天,就等着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才说?
苏玉琼没有否认,因为我知道,今天才告诉您,您一定不同意。
但明天就是九月初一了,我一定要去女子医学堂报到。
若是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女儿会后悔一辈子。
后悔?
苏父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涨红,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
苏家的千金大小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跟那些粗使丫头一起念书、学医!
人家会说我苏父教女无方,纵容女儿抛头露面!
父亲........
你闭嘴!
苏父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操了多少心?
这些年我托了多少人,访了多少人家,想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汉阳李家、江夏何家、九江张家,哪一家不是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人家?
你一个一个都推了!
现在倒好,你要去学医!
让人家怎么看我们苏家?
苏玉琼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退让:父亲,女儿不是不知轻重。
女儿知道您为女儿的婚事操心。
但女子学医,救人性命,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女儿不愿意嫁一个因为女儿想学医,就看不起女儿的人家。
救人性命?
苏父冷笑,你当那是过家家吗?
医书晦涩难懂,人体经络穴位,哪一样是女子能轻易学会的?
再说了,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天天跟病人打交道,像什么话!
古往今来,女子识字习医的能有几何?
清妖那边,女子连脚都不让放,更别提念书学医了。
还有哪些其他势力那边也是,那帮老爷们除了搜刮民脂民膏,还干过什么正经事?
这世道,女子有这条路吗?
父亲,正因为世道如此,女儿才更要去。
苏玉琼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字字清晰,父亲,您平日里最敬重汉王。
您当年在扬州听到汉王改革,颁布摊丁入亩、一体纳粮之制,废千年丁银,止收田赋,以亩产高下定税,自三钱至二分不等。
王室宗亲、勋贵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开古今未有之先河,千年来士绅免税之特权,自此而绝。
您听到这些事情后.........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您跟了魔似得,立马赶回北京城,把家中产业变卖。
别人嘲讽您,说您疯了,说您一个商人放着好好的京城生意不做,跑回什么养老。
您不理会,找了个回江南祖籍的由头,实际上不还是想来武昌城?
苏父愣住了。
苏玉琼继续说,泪水流了下来:您到了武昌之后,捐了大量钱粮支持汉王东进江西、南下两广。
听到汉王要颁布废两改元,您又立马把家里所有钱财都拿出来换取新币用。
父亲,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父亲,声音哽咽:您说汉王是为百姓做事的,说摊丁入亩是千古未有之善政,说官绅一体纳粮是天下读书人早该尽的义务。
那现在,汉王妃办女子医学堂,让天下女子多一条活路,多一门能救命的手艺.........
您为什么就不能支持女儿去读书?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苏父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
他的声音沙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女儿一直都知道。
苏玉琼擦了擦眼泪,您变卖产业的时候,女儿才十五岁。
但女儿记得您说的话.........
这世上总得有人做对的事,哪怕被人当成疯子。
父亲,您当年做了对的事,现在女儿也想做一件对的事。
苏父放下手,看着女儿苏玉琼。
灯光下,苏玉琼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不到十八岁的姑娘,和两年多前那个在扬州街头听到汉王新政就毅然变卖家产的中年男人,竟有几分相似。
你大哥那边........
苏父开口,声音疲惫。
女儿自己去跟大哥说。
苏玉琼说,父亲为女儿寻的那些人家,女儿会去一一登门致歉。
女儿现在只想去学堂读书,没有嫁为人妇的想法。
苏父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摆了摆手:去吧。
苏玉琼一怔:父亲......
我说去吧。
苏父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明天一早,我让管家陪你去报名。
带够银钱,到了学堂安顿好了,第一时间给家里传个消息。
苏玉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她规规矩矩地给父亲行了一个大礼:女儿谢父亲成全。
别急着谢。
苏父板起脸,学成了,就回来。
苏家的女儿,不能在外面飘一辈子。
女儿答应您。
苏玉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苏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的账本,半天没有动笔。
最后,他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九月,琼儿入学堂,另支银五十两。
写完,他放下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
九月初一,天刚蒙蒙亮。
苏府后门外,一辆青布小轿已经候在那里。
苏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站在轿旁,脸色有些复杂。
他一宿没怎么睡,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头却不差。
父亲。
苏玉琼从府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丫鬟。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这是她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衣裳,还是几年前在家请先生教课时穿的。
苏父看着女儿这身打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走吧,别迟了。
丫环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是苏玉琼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零用银钱。
她跟在苏玉琼身后,眼圈红红的,一路上都不敢说话。
父女二人上了轿,丫环也跟着坐了进去。
轿夫抬起轿子,穿过武昌城清晨的街道,向城西的女子医学堂走去。
一路上,苏父没有说话。
苏玉琼也没有。
父女俩之间的沉默,和昨晚书房里的争吵判若两人。
但苏玉琼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不舍。
到了城西,还没到学堂门口,就能看见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送女儿上学的父母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叮嘱,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反复检查女儿的行囊。
苏玉琼从轿窗里望出去,看到那些送行的父母,心中忽然一酸。
她转头看了看父亲,发现苏父也正看着窗外那些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轿子停在了学堂门口不远处。
苏父先下了轿,然后伸手扶了苏玉琼一把。
丫环也跟着下来,手里紧紧攥着包袱。
学堂大门前,红绸高挂,匾额上的护民军女子医学堂几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今天来报到的学生,旁边站着各自的家人。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父母,也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老爷夫人。
身份不同,但此刻的表情却出奇地相似,既有不舍,也有骄傲。
苏父带着苏玉琼走到学堂门口。
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父亲,您不进去吗?苏玉琼问。
苏父摇了摇头:不用了,你自己进去吧。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苏玉琼手里: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
到了学堂安顿好了,需要什么自己去买。
不够的话,回家说一声。
苏玉琼握着那个小布包,手心暖暖的。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去吧。苏父转过头,不看女儿,别让人家等。
苏玉琼深吸一口气,向父亲行了一个礼:女儿去了。
她转过身,跟着春桃,向学堂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父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青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他没有回头。
苏玉琼咬了咬嘴唇,转过头,大步走进了学堂大门。
.............
学堂外的操场上,三百名通过初选的女子端坐在条凳上,腰背挺直,鸦雀无声。
苏玉琼坐在中间一排,素色的衣裳让她和周围的女子们融为一体。
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和她一样的年轻面孔。
有的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有的兴奋得眼睛发亮,有的在偷偷抹眼泪。
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操场正前方摆着几张椅子。
辰时三刻,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身着深蓝色锦缎长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
她面容和善,但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是汉王的母亲杨母。
紧随其后的是汉王妃王婉儿。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襦裙,没有过多的装饰,怀里抱着刚满几个月的长公主。
长公主在襁褓中安睡,小脸粉嘟嘟的。
王婉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前面坐下。
卫生房掌房张永诚、护民军医学堂堂长张志行等人也在侧席落座。
杨母缓缓站起身:本宫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也不是以汉王母亲的身份,而是以天下万千女子的身份,同诸位说几句话。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
诸位都是女子。
自小,便有人告诉你们,女子无才便是德。
女子习医是不守本分,女子抛头露面是要被人耻笑的。
清妖治下如此,冒牌大明治下也是如此。
千百年间,多少女子明明识得医理的苗头,却被女子不必追求功名学问一句话掐断了去路。
多少女子在病痛缠身时,因男女大防而错失良医,白白丢了性命。
又有多少女子,本可悬壶济世,却只能终老闺阁,将一身才华带入黄土。
操场里安静得可怕。
苏玉琼坐在条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想起了昨晚父亲说的话——这世上总得有人做对的事,哪怕被人当成疯子。
此刻,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杨母继续道:汉王治下,不认这个道理。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废的是千年士绅之特权。
如今办这女子医学堂,破的是千年女子之牢笼。
汉王常言——为政者若不为百姓谋福祉,要他何用?
这二字,不分男女。
她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诸位来此,不是来争什么虚名,也不是来出什么风头。
诸位是来学一门能救命的手艺。
将来出师了,去给那些生产的妇人接生,去给那些生病的孩童看病,去给那些被清妖耽误了的百姓一个交代。
你们救的每一条命,都是在积德。
杨母说完,坐了回去。
接下来是汉王妃王婉儿,她轻轻调整了一下怀里长公主的姿势,站起身来。
诸位姐妹。
王婉儿环视众人,目光柔和而坚定:我怀长公主时,曾亲眼见过太多的妇人,因为在生产时得不到妥善的医治,而撒手人寰。
我深知,身为女子,在这一生中要跨过的坎,比男子多得多。
女子怀胎十月的辛苦,生产的凶险,产后调理的艰难,还有那每月都要承受的病痛。
这些苦,男子永远无法体会,也永远无法代受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正因如此,我才与张侧妃、与张掌房一同,办了这女子医学堂。
张侧妃如今临近生产,今日未能到场,但她让我转告诸位。
女子若能自立,便能助人自立。
女子若能救命,便能救天下人命。
王婉儿的声音在操场里回荡:你们当中,有人是富家千金,有人是平民百姓。
有人读过书,有人从未识过字。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日起,你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汉王治下的医者。
汉王待百姓,一向是官绅一体、贫富一体的。
这学堂里,也一样。
我听闻,有不少富家女子,是顶着家里的压力,才走到这里的。
我敬佩你们的勇气。
但我也想告诉你们,真正的富贵,不在于身上的绫罗绸缎,而在于你们能不能做自己!
王婉儿抬起目光,看向所有人:汉王常教导我们天下之事,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
你们今日踏入这学堂的门,便是踏出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这条路或许难走,或许会被人非议,或许要付出比男子多十倍的努力。
但我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肯学,汉王治下,必有你们的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