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人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韩揆。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配着一把短剑,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到杜甫,拱了拱手,又冲我点头,然后在角落里坐下,一句话没说。
韩揆就是这样,话少得可怜,但该做的事从来不拖。我把他的位置安排在靠门口的地方,不是因为他地位低,而是因为他天生就是守门的人——有他在,我放心。
第二个到的是阿福和桃儿。阿福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衫,宝蓝色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腰间还挂了一块玉佩。
桃儿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粉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髻,插着一支银簪,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东家,夫人。”阿福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桃儿也福了一礼,然后快步走到李冶身边,小声叫了声“夫人”。
李冶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桃儿,你穿这身好看。以前在乌程,你就爱穿粉色的,我还记得那件裙子,你穿了好几年。”
桃儿眼圈都红了,声音发颤:“夫人还记得……”
“当然记得。”李冶拍拍她的手,“快坐下,等会儿有大事宣布。”
桃儿擦擦眼角,在旁边坐下。
接着是姚师傅和纪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老姚还是那副憨厚模样,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褐,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坛子。
纪春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清瘦儒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东家!”老姚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这是我昨晚和老纪新酿的一坛,您尝尝。不算兰香醉,也不算老春酒,是两种掺一起的,我们叫它‘兰春酿’。”
李冶被老姚逗笑了,金眸亮晶晶的:“姚师傅,你这是来开会的,还是来送酒的?”
老姚憨憨地挠挠头:“送酒为主,开会为辅。”
众人都笑了。
纪春站在一旁,有些拘谨,朝我拱了拱手,又朝李冶拱了拱手。他虽然来长安的时间不长,但已经跟老姚跑遍了长安城的各个分号,对业务熟悉得很快。
“纪老哥,坐。”我指了指阿福旁边的位置。
纪春点点头,规规矩矩地坐下,折扇放在桌上。
陆羽是踩着点来的。他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拿着折扇,一进教室就环顾四周,然后慢悠悠地走到杜甫旁边坐下。
“子美兄,”他拱了拱手,“茶仓布置得不错,比念兰轩清雅。”
杜甫笑道:“鸿渐要是喜欢,可以常来。”
“我可不想打扰你教书育人,”陆羽摇头,“你这儿太吵,不过……遇到文章困难的时候可以来请教。”
“随时欢迎。”
“不是前面念兰轩改造,我怕是要住在你这儿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逗得众人直笑。
张继和刘徽是一起来的。张继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拱手,像只欢快的喜鹊。
刘徽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褐,手里拿着一沓账册,低着头,有些腼腆。
“李大夫,夫人,”张继拱手,“我没迟到吧?”
“没有。”我看了看漏刻,“还差半炷香。你倒是赶得巧。”
张继嘿嘿一笑,拉着刘徽坐下。刘徽把账册放在桌上,朝我点了点头,小声叫了声“老爷”。这孩子才十四岁,说话细声细气的,但算账的本事,桃儿都夸过他好几次。
最后来的是朱放。
他几乎是冲进来的,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子游!我没迟到吧?没迟到吧?我从崇文尚武堂骑马过来的,一路狂奔,跟逃命似的。”
“没迟到。”我笑道,“你倒是坐下。”
朱放大咧咧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左右看了看:“嚯,这么多人啊?今天要干嘛?打仗?”
“比打仗重要。”阿福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难得正经。
朱放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我,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坐直了身子。
未时。人到齐了。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阿福、张继、姚师傅、纪春、陆羽、韩揆、桃儿、刘徽、杜甫、朱放……每一个人都是我这两年来在长安积累的财富,比金银财宝贵重得多的财富。
李冶坐在我旁边,金眸里映着下午的阳光,亮得耀眼。杜若坐在她另一侧,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我。贞惠坐在杜若旁边,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衣角。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各位,”我开口道,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茶肆、酒坊、饮品、驿站、柜坊……”我顿了顿,“东西多了,人就容易乱。所以,我打算把所有产业重新整合,明确每个人的职责,以后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我看了阿福一眼,阿福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阿福,从今日起,你担任李氏商业总负责人。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柜坊、物流……所有产业,都归你统筹。”
阿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总负责人”这四个字,比“掌柜的”重了不止一百倍。
“张继,”我看向张继,“你做阿福的副手,辅助他管理所有产业。同时,念兰轩茶肆的具体事务,你也要操心。以后陆先生只管茶道,经营上的事,你和阿福商量着办。”
张继明显有懵,但还是站起身,朝我拱手,又朝阿福拱手:“东家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信任。”
“姚师傅、纪老哥,”我看向两人,“兰香坊酒坊,交给你们二位。你俩都是酿了一辈子酒的人,兰香坊交给你们,我放心。”
老姚站起身,憨憨地脸红着:“东家,我老姚嘴笨,不会说话。我就一句——酒的事,你尽管放心,出了问题我老姚拿命赔。”
纪春也跟着站起来,拱手道:“东家,老夫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韩师兄,”我看向角落里的韩揆,“物流和安全保卫,还是交给你。前两日我与你说的方清和陈庄两人,半月之内到长安,都曾做过驿丞,他们的活计就交给你安排。”
韩揆站起身,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桃儿、刘徽,”我看向两个算学天才,“柜坊的事,你们负责业务。桃儿主内,刘徽辅助。拓展的事,阿福和张继,由你们负责,有念兰轩的地方就要有咱们得柜坊。”
桃儿站起身,有些紧张:“东家,我……我怕做不好。”
李冶在旁边笑道:“怕什么?你从小算数就比我强,柜坊那些账,还能比你小时候算的账难?不会就学,有不懂的问老爷,活是他给你安排的,找他没错。”
桃儿看了看李冶,又看了看阿福,眼眶微红,点点头。
“杜若、贞惠,”我看向坐在李冶身边的两个人,“若兰饮交给你们俩负责。杜若总管,贞惠负责新品。”
杜若站起身,美眸看着我:“好。我一定尽心尽力。”
贞惠也跟着站起来,声音轻轻的:“我会努力的。”
最后我看向杜甫和朱放:“崇文尚武堂、茶仓,两位院长多费心。子美兄主内,朱放主外。”
杜甫拱手,朱放也难得正经地拱了拱手。
任命宣读完毕,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放第一个开口:“子游,你说了半天,我就听明白一件事——以后不能再喊阿福了,得叫福财主!”
众人都笑了。
阿福被朱放这一句闹了个大红脸,站起来摆手:“朱先生别取笑我。什么财主不财主的,都是大家的功劳,还有东家的信任。以后该怎么叫还怎么叫,叫我阿福就行。”
“那不行,”朱放一本正经,“你现在是李氏商业的总负责人,叫你阿福,显得不尊重。”
“那就叫福掌柜,”张继在旁边出主意,“比阿福正式,又比总负责人亲切。”
“福掌柜……”朱放念了一遍,点头,“这个好。以后我就叫你福掌柜。”
阿福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脸更红了,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李冶看不下去了,笑道:“行了行了,别老欺负阿福。说正事。”
众人这才收了笑,重新坐好。
“关于商业总部的地点,”我说,“我原本想设在茶仓。但茶仓毕竟是一个隐秘的场所,人来人往不太合适。阿福,你有什么想法?”
阿福想了想,说:“念兰轩后面的院子里还有几间空房,可以改成办公的地方。但是……地方有些小,毕竟以后大家都要在那里议事,太挤了不好。”
“韩师兄觉得呢?”我看向韩揆。
韩揆言简意赅:“茶仓不宜,需隐,不适合门庭若市。来的人多了,太引人注目。”
李冶环顾了一圈,金眸闪过一丝光:“我来说。就在茶仓和念兰轩附近,寻一个二层或者三层的小楼,专门作为李氏商业的总部。以后除了子美兄和朱放,其他人都能在那里办公。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不能一直窝在茶肆的后院,也不能总是借茶仓的教室。该有自己的地方了。”
阿福眼睛一亮,接话道:“念兰轩旁边,隔着两间铺子,有一个三层楼,原来是个酒楼。那个楼我之前注意过,地段好,门脸宽,楼上楼下加起来十来间房。房东是个河北商人,最近在转让,说是要回老家养老。”
“什么价位?”我问。
阿福说了个数。不算便宜,但也不是离谱的贵。
李冶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盘下来。”李冶一锤定音,“统一搬到那里。该修缮的修缮,该添置的添置,别省钱。另外,挂个牌子,就叫……‘李氏商行’。”
“李氏商行……”朱放念了两遍,点头,“好名字,大气。”
“不叫‘李氏商业’了?”张继问。
“商行比商业顺口。”李冶笑道,“就这么定了。”
阿福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对每个产业的具体运作进行了讨论。
姚师傅说:“酒坊那边,我和老纪打算再开两条线,一条专酿兰香醉,一条专酿老春酒。另外,还打算研发几款新酒,比如适合女子喝的淡酒。”
“淡酒?”李冶来了兴致,“什么样的淡酒?”
姚师傅挠挠头:“还没酿出来,等酿出来了,夫人先尝。”
“好,”李冶笑道,“我等着。”
纪春在旁边补充道:“东家,酒坊的账目我可以管,不用再派账房先生了。我在宣城开酒坊的时候,账都是自己管的。”
我点点头:“纪老哥辛苦。”
韩揆难得开口:“物流那边,方清和陈庄到了之后,我想把西北线的驿站再加密一些。现在念兰轩的分号开到了河西,但物流跟不上,茶叶运过去有时候要一个多月,到了都不新鲜了。”
“这事你拿主意。”我说,“要钱找阿福,要人跟我说。”
韩揆点点头。
陆羽一直没怎么说话,我看向他:“陆兄,念兰轩茶肆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陆羽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茶道的事,我管。经营的事,让阿福和张继去操心。我只有一个要求——新茶上市的时候,别让我去吆喝。我只负责品鉴。”
众人都笑了。
“鸿渐这是只管喝不管卖。”朱放打趣道。
“茶是用来品的,不是用来吆喝的。”陆羽一本正经。
杜甫在旁边笑而不语。
桃儿和刘徽在讨论柜坊的事,两个人对着账册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什么。桃儿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刘徽认真地听着,偶尔插一句。
杜若和贞惠也在低声交谈。杜若在给贞惠讲若兰饮的框架,贞惠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两个肤白貌美的女子靠在一起,画面格外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