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猫岭盘旋。
只是这风里,已经多了几分肃杀。
沈清寒立在云辇之前,脸色铁青如冰,那双素来淡漠高傲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被羞辱后的狂怒与不甘。他执掌仙盟荡妖事多年,所到之处,妖邪俯首,宗门避让,何曾受过这等憋屈——被一群灵猫、一个浪子、一座荒岭,硬生生挡在九天正统之外。
阿玳叼着本源猫薄荷,瘫在灵田埂上晃着短腿,绒毛上还沾着未散的丹粉,圆溜溜的猫眼斜睨着云辇方向,东北口音里满是不屑:“娘嘞,杵那儿干啥呀?要打就麻利儿的,不打就赶紧卷铺盖回九天,别在这儿碍眼,熏得俺叶子都不香了。”
她嘴上轻佻,尾巴却绷得笔直,一下又一下,极轻地敲击着地面。
她怕。
不是怕沈清寒本人,是怕那枚被他捏在掌心、金光流转的传讯玉符。
那是凌霄殿的信物。
一符出,百万仙兵至。
玄夜从老松枝上跃下,金眸扫过九辆云辇,脚步无声,却如刀锋落地。他绕着灵田缓缓踱步,耳尖始终紧绷,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灵力异动。战猫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一场真正的灭顶之灾,还在后面。
夜瞳卧在林墨脚边,绿眸如深潭寒玉,没有半分波澜。她只是轻轻抬了抬尾巴,将林墨的脚踝圈得更紧了些。沉默,是她的语言;守护,是她的道。无论接下来是九天惊雷,还是万剑穿空,她都不会退开半步。
云璃走到林墨身侧,青木令在掌心微微发烫。她曾在凌霄殿修行数载,比谁都明白那枚传讯玉符的分量。沈清寒只要轻轻一捏,不出半日,仙盟主力便会踏空而来,那不是荡妖副使的私怨,是整个仙盟的怒火。
“林墨,”她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微微泛白,“他一旦传讯凌霄殿,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沈清寒一人。”
林墨抬眼,望向天际。
云淡风轻。
可他能看见,云层深处,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从沈清寒手中的玉符,一路伸向九天之上。
他嘴角微挑,笑意洒脱,却藏着孤绝锋芒。
“我从来没说过,我怕的是他一人。”
林墨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一只灵猫、每一个同伴耳中。
“我怕的,从来不是强权。”
“我怕的,是守不住这满山生灵。”
“我怕的,是这人间烟火,被所谓正道,一把烧光。”
沈清寒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断:“狂妄!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他指尖一紧,金色传讯玉符骤然亮起。
一道笔直金光,冲破云层,直上凌霄!
光芒之盛,照亮千里苍穹。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修士、宗门、散修,都抬头望向这道通天光束。
——仙盟凌霄殿,召兵令。
“凌霄传讯……仙盟要动真格了……”
“猫岭这次,怕是真要完了……”
“那可是仙盟正统大军,谁能挡得住?”
恐慌,如同潮水,在暗处蔓延。
沈清寒收回玉符,脸上重新挂上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俯视猫岭,如同俯视一群将死之人:“林墨,这一道传讯,半日之内,凌霄殿执法长老、荡妖大元帅,便会亲率仙兵降临。”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自废修为,交出丹炉,解散喵仙宗,臣服仙盟。”
“否则——”
他拂尘一甩,声如寒冰:
“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阿玳“噌”地一下蹦起来,毛都炸成了毛球:“你放屁!俺们就是把猫薄荷全烂在地里,把丹炉砸进灵脉,也绝不向你们这群伪君子低头!”
玄夜低吼一声,金眸战意冲天,爪尖金色锋芒暴涨,只等林墨一声令下。
云璃上前一步,青木令横在胸前,声音清冷而坚定:“仙盟若以势压人,我青木谷,便是猫岭第一道屏障。”
林墨抬手,轻轻按住云璃的肩,又拍了拍玄夜的头,最后弯腰,指尖轻点夜瞳的眉心。
他转身,面向沈清寒,负手而立。
猫耳微动,尾尖符文流转。
“沈清寒,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什么吗?”
“不是你们强。”
“是你们总喜欢把自己的道理,强加在所有人头上。”
“顺你们者,是正道。逆你们者,是妖邪。”
“这天下,不是你们家的天下。”
“这道理,也不是你们说了算的道理。”
他抬手指向九宫灵田,指向废丹峰,指向满山灵猫。
“这里的每一寸土,都埋着灵猫的魂。”
“每一片叶,都凝着守护的念。”
“你要战。”
“那便战。”
“半日之后,猫岭山门之前,我林墨,候着仙盟大军。”
话音落下,林墨不再看沈清寒一眼,转身走向猫岭深处。
玄夜、夜瞳、阿玳、云璃,齐齐跟上。
灵田之中,所有灵猫同时抬头,发出一声整齐、响亮、震彻云霄的喵鸣。
那不是畏惧。
是战意。
是不屈。
沈清寒望着那道洒脱而孤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可奈何。
他知道,林墨是算准了——
他此刻没有把握拿下猫岭,只能等凌霄大军。
而这半日,便是猫岭最后的喘息之机。
“好,好得很。”沈清寒咬牙,冷声道,“我便在这里,等半日。我倒要看看,半日之后,你还能不能如此硬气。”
九辆云辇缓缓升空,悬在猫岭之外,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威压不散,杀气如网。
猫岭,已经被死死盯住。
回到九宫灵田,气氛瞬间凝重。
阿玳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嘴里的猫薄荷都不香了,圆脸上难得露出严肃:“娘嘞……凌霄殿的人真要来,咱们这点人手,怕是顶不住啊。”
她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一想到那些奶猫、那些刚学会耕作的灵猫、这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灵田,心就揪得发疼。
玄夜蹲在一旁,金眸低垂,尾巴一下下扫着泥土。他战力再强,也终究只是一猫之力,面对仙盟千军万马,独木难支。
夜瞳抬头望向林墨,绿眸里带着询问,也带着决绝。
云璃摊开一张简易地形图,指尖点在山门、灵田、废丹峰三处:“仙盟大军一来,必定先破山门大阵,再占九宫灵田,最后直捣废丹峰丹炉。我们的优势,是地利,是猫岭灵脉,是猫尾盘绕大阵。”
“劣势,是人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墨身上。
他是喵仙宗宗主。
是猫仙传承之人。
是这群灵猫的主心骨。
林墨走到本源猫薄荷之下,抬头望着那片金光摇曳的叶片。
风过,灵液滴落,落在他掌心,清凉入心。
他忽然笑了。
笑得轻松,笑得洒脱,笑得让所有人紧绷的心,都松了一分。
“怕什么。”
“万兽盟那么凶,我们赢了。”
“丹霞台那么险,我们也赢了。”
“不过是仙盟来了几个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阿玳嘟囔:“那不是……那不是这次来头更大嘛……”
“来头越大,脸打得越响。”林墨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他抬手,指向天际另一端。
“青木谷,不会坐视不管。”
“炽龙界的熔岩猫,已经收到讯号,正在赶来。”
“这千里之地,受过猫岭恩惠的宗门、修士、散修,不止一两个。”
“更何况——”
林墨转身,望向废丹峰之巅那尊沉默的青铜丹炉。
“我们还有猫仙传承,还有猫岭灵脉,还有这满山,不肯低头的灵猫。”
他声音一沉,正式下令:
“备战。”
三个字,落在猫岭每一个角落。
猫岭,瞬间动了起来。
阿玳蹦蹦跳跳冲进丹房,爪子一挥,将所有灵草、丹方、破阵丹统统搬出来,嚷嚷着:“都给俺动起来!能炼的丹全炼了,能炸的丹全捏了!娘嘞,就算炸,俺也要把仙盟的云辇炸出几个窟窿!”
她一边喊,一边甩着尾巴,丹火在掌心跳跃,【丹火控灵】全力运转,丹炉轰鸣不止。
玄夜冲向山门,带领剑齿猫武士团,布防、列阵、磨爪、凝神。每一只战猫都屏息凝神,金爪擦亮,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山门之外的天空。
夜瞳身形一晃,消失在密林之中。
她去布眼线,去查破绽,去把所有隐蔽的路径、阵眼、死角,一一摸清。
绿眸所过之处,一切杀机,无所遁形。
云璃手持青木令,以青木谷秘法,传讯求援。一道青色光束,从猫岭升起,飞向青木谷方向。
同时,她以昔日仙盟弟子的身份,暗中传信给那些还心存正道的旧友——
她要拆穿仙盟的虚伪,她要为猫岭,争一丝人心。
林墨独自一人,登上废丹峰。
他走到猫仙丹炉前,抬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炉壁上。
嗡——
丹炉低鸣,与他心意相通。
无数上古符文,从丹炉之中流淌而出,缠上他的手臂、猫耳、尾巴。
【猫仙锻神诀】全力运转。
他能感觉到,整个猫岭的灵脉,都在与他共鸣。
每一只灵猫的呼噜声,都在为他加持。
每一片猫薄荷的叶片,都在为他蓄力。
林墨闭上眼,轻声自语。
“猫仙在上。”
“今日,我林墨,不求长生,不求力量。”
“只求护住这一山安宁,一岭生灵。”
“仙盟要战。”
“我便以猫道,为盾。”
“以丹炉,为锋。”
“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一毛一叶,也绝不后退。”
话音落下。
废丹峰震动。
灵脉奔腾。
猫仙丹炉,光芒冲天。
整个猫岭,地面之上,淡蓝色猫爪符纹再次浮现,从山门到灵田,从宫殿到密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守护之网。
猫尾盘绕大阵,完全开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日头渐渐西斜,将猫岭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门之外,沈清寒抬头望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来了。”
天际尽头,云层再次炸开。
这一次,不是九辆云辇。
是遮天蔽日的仙舟、云旗、仙鹤、金甲仙兵。
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如同天河倾泻,压向猫岭。
为首一艘巨大仙舟,之上高悬一面大旗。
上书四字:
凌霄执法
仙舟之上,一道远比沈清寒更加恐怖、更加威严、更加冰冷的气息,轰然落下,笼罩整座猫岭。
那是仙盟荡妖大元帅——
上官玄钧。
真正的九天死神。
林墨睁开眼,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沉静如刀的坚定。
他从废丹峰上,缓缓站起。
猫耳竖起,尾尖符文大亮。
“终于来了。”
“第二战,开始。”
下集预告:凌霄元帅临猫岭,丹炉初展镇仙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