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初歇,残寒未消。
废丹峰的山风掠过松梢,卷起地上零星碎雪,簌簌落在青石阶上。山间古木枯藤盘绕,崖边灵草凝着薄冰,一派清冷萧瑟之相。
林墨刚将玄夜安置在暖榻,小家伙蜷着绒毛睡得正沉,眉心金印敛得干干净净,毫无半点异动。屋外寒风穿廊,檐下冰棱垂落,滴答碎响,在寂静院落里格外清晰。
传讯玉佩震颤不休,灵光急促乱跳,像人心底按捺不住的慌乱。
林墨指尖一按,灵力灌入玉佩,清冷嗓音低低响起:“说清楚,来了多少人,修为几何?”
玉佩那头的弟子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回宗主!来人不下两千之众,皆是仙盟直属精锐修士,法器灵光遮了半边天际!为首一人身披银纹道袍,腰悬荡妖令牌,正是仙盟册封的荡妖使,气息深不可测,至少化神修为!随行还有数位元婴长老,已然列阵百里云空,步步朝废丹峰逼近!”
化神!
两个字落在耳中,不惊雷炸响。
林墨指尖微微一顿,眸底瞬间凝起一层寒霜。
落霞界修为层级森严,元婴已是一方强者,化神便是坐镇一域的老祖级人物,寻常宗门百年难遇一位。仙盟竟直接派出荡妖使,以化神境修为亲至,足见冰渊一战,彻底触怒了仙盟高层,已然下定了荡平喵仙宗的决心。
他本以为尚有三日缓冲,可仙盟行事,竟如此雷霆狠绝,连半分喘息之机都不肯留。
浪子的心,素来随性淡然,可此刻心底那丝慵懒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凝重。
化神压境,远非云沧海、苏玄清之流可比。元婴与化神,隔着一道天堑,如同萤火比皓月,鸿沟难越。
“知道了。”
林墨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只淡淡丢下一句,便掐断了传讯灵光。
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山风扑面而来,夹着山间清寒草木气,还有一丝极淡、却凛然霸道的仙盟威压,隔着百里山河,依旧隐隐漫来,压得山间鸟兽噤声,连风声都似弱了几分。
他立在窗前,单手负于身后,指尖无意识轻轻捻动指节。
这是他遇事凝神思索的习惯,无人知晓,只有他自己明白,每当指尖这般缓缓摩挲,便是心底盘算布局之时。
仙盟荡妖使亲至,打着荡妖除邪的旗号,名正言顺前来问罪。
在外人眼中,喵仙宗收容猫仙后裔,人与妖同修,本就落了异端口实;如今又在极北冰渊斩杀仙盟两大元婴、覆灭精锐队伍,更是罪上加罪。仙盟此番前来,占据道义名分,又有化神强者压阵,摆明了要一战定乾坤,踏平废丹峰。
可林墨眼底,没有惧色,只有一抹冷峭的讽刺。
何为正道?
执掌生杀便是正道?
恃强凌弱便是正统?
若真是心怀苍生,怎会觊觎上古猫仙传承?怎会纵容门下修士滥杀无辜?怎会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掀起宗门战火?
正道二字,不过是仙盟用来遮羞的幌子罢了。
“宗主!”
院外脚步匆匆,阿玳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脸色凝重,柳眉紧拧,嗓门都沉了几分:“外围弟子传讯,仙盟荡妖使带大军压境了,是不是真的?那可是化神老怪,咱们……”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话到嘴边的丧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是喵仙宗的老人,此刻若是慌了,底下弟子更是人心涣散。
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越攥越紧,指节泛出青白,脚步微微有些虚浮,这是心底极致不安的下意识模样,嘴上却硬撑着不肯露怯。
石小满紧随其后赶来,憨厚的脸上没了往日笑意,肩上灵植锄握得笔直,瓮声瓮气开口:“宗主,俺刚才去灵植堂看过,所有防御灵植都已激活,丹器堂也把库存符箓、护身法宝全都分发下去了。就是……对方有化神,咱们宗门没人能挡得住啊。”
他性子实诚,不会拐弯抹角,心里担忧,便直白说了出来。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山风穿林的呜咽,檐下冰棱滴水的轻响。
林墨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慌什么。”
他语气淡淡,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浪子临危,从来不会自乱阵脚。
“化神又如何?”
“仙盟人多势众又如何?”
“废丹峰不是无险可守,喵仙宗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缓步踏出房门,立于院落青石之上,抬眼望向远方天际,云雾翻涌,隐隐有漫天灵光升腾,正朝着废丹峰缓缓逼近。
“传我宗主令。”
林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顺着山风传遍整座废丹峰。
“第一,即刻启动猫尾盘桓大阵,全峰阵眼尽数激活,灵猫归位,灵气锁山,封闭百里地界,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
“第二,灵植堂全数值守阵基,以灵藤锁地,万木结盾,加固山峰防御。”
“第三,战堂猫武士团分列四大隘口,结攻守战阵,严阵以待。外务堂踏雪无痕队隐入山林,打探仙盟布防动向,随时传讯。”
“第四,所有弟子各守其位,不得私自出战,不得喧哗慌乱,守阵即可,不必硬拼。”
一条条号令,条理分明,沉稳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阿玳闻言,心神瞬间安定大半,立马挺直腰身,朗声应道:“俺立马去传令!保证把大阵给守得严严实实,绝不让那帮仙盟狗踏进一步!”
说着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先前的慌乱一扫而空。
石小满也重重点头:“俺这就去灵植堂,把所有守阵灵植全都催发,就算拼了俺这身力气,也得把山峰护住!”
二人匆匆离去,各自奔走传令。
很快,整座废丹峰动了起来。
一道道灵光从山峰各处升腾而起,山间无数灵猫自发从林间、崖洞、屋舍走出,纷纷奔赴各大阵眼,蹲坐盘卧,尾巴轻轻摇摆。万千猫尾同颤,引动天地间游离灵气,丝丝缕缕汇聚而来,在废丹峰上空凝结成一层淡淡的莹白光幕。
光幕流转,隐有猫影纹路盘旋,气息温润却厚重,透着古老而神秘的威压。
猫尾盘桓大阵,正式开启。
山间灵气凝滞,地脉之力涌动,整座废丹峰仿佛活了过来,与万千灵猫气息相融,化作一座固若金汤的天然雄关。
林墨立在院落中,望着漫天凝成的阵幕,眼底神色深沉。
这猫尾盘桓大阵,依托废丹峰上古地脉,借灵猫天生通灵之性运转,防御力超凡,就算是化神强者,也休想轻易强行破阵。
可他心里清楚,大阵能守,却不能永久固守。
仙盟荡妖使既敢亲至,必然有备而来,绝不会被一座大阵便吓退。对方耗得起,喵仙宗却耗不起,宗门资源有限,弟子修为参差不齐,长久围困下去,人心必乱,阵基也会慢慢衰弱。
守,只能缓一时之急。
想要破局,终究要有人直面那名荡妖使。
可放眼整个喵仙宗,能与化神强者对峙之人,唯有他林墨一人。
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挣扎。
他本是逍遥浪子,只想护着玄夜,守着宗门安稳度日,不愿过早与化神级别的老怪正面死磕。一旦出手,便是毫无退路,胜则宗门存续,败则万事皆休,身后数千弟子、整座喵仙宗,都要跟着陪葬。
他怕吗?
不怕死。
却怕自己一败,守护之人尽数遭殃,怕玄夜再落险境,怕这群追随自己的弟子,白白送了性命。
可退,无路可退。
身后是家,是同门,是执念,他退一步,便是满门覆灭。
浪子看似随性散漫,骨子里却有着宁折不屈的傲骨。
林墨抬手,轻轻按在腰间剑柄,剑身内敛的剑意微微躁动,似也感应到了山外的强敌,隐隐发出低低的剑鸣。
就在这时,怀中暖榻里,玄夜翻了个身,小奶喵似的哼唧了一声,懵懂睁开金色竖瞳,迷茫地望了望四周,目光很快落在林墨身上。
小家伙四肢一蹬,从榻上跃下,小碎步跑到他脚边,顺着衣摆一跃,轻巧落在他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颌,眉心金印微微亮起,一股温润的血脉之力悄然笼罩住他。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相伴。
林墨侧头,看着肩头乖巧依偎的小金毛团,心底那丝沉甸甸的挣扎,瞬间消散大半。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玄夜柔软的绒毛,低声轻叹:“小家伙,你也知道,躲不过去了,是吗?”
玄夜眯起竖瞳,软糯喵呜一声,小尾巴轻轻缠在他的脖颈间,不离不弃。
山风渐紧,远方天际,仙盟灵光已然逼近百里之内,隐约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修士身影浮空列阵,银纹道袍在云光下格外刺眼,一股凌驾众生的化神威压,如山洪般朝着废丹峰碾压而来。
半空之中,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裹挟着灵力,响彻千山万壑,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之意:
“喵仙宗私藏妖类,屠戮仙盟正统,悖逆天道,祸乱落霞界!本使奉仙盟法旨,前来荡妖除邪,限尔等一炷香之内,开门受缚,交出猫妖玄夜,俯首认罪!如若顽抗,即刻踏平废丹峰,鸡犬不留!”
声音冰冷,霸道决绝,不带半分余地。
传遍整座废丹峰,传入每一名弟子耳中。
不少弟子脸色发白,握着法器的手微微发颤,心底生出浓浓的畏惧。
林墨立在峰头,迎风而立,肩头卧着玄夜,衣袂翻飞,面对漫天仙盟大军与化神威压,毫无半分退让。
他抬眼望向云空,嘴角勾起一抹浪子式的冷峭笑意,字字铿锵,隔空回敬:
“想要踏平废丹峰,先过我林墨这一剑。”
下集预告:荡妖使强势破阵,林墨孤身迎化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