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队讲到老酒的历史。
这老酒姓甘,年轻的时候,被人叫作“老九”,因为他的父母都是教师,那时候正赶上“文革”,所有的教师和知识分子,都被叫作“臭老九”。
其实他倒不是老师,只不过生得文文弱弱,又戴个眼镜,被他父母连累的,就也被叫成了“老九”。
老酒的文弱,并不是什么书卷气,就是身体不好,整天病恹恹的。
他的病,是因为天生了一双阴眼,从小就能看到鬼。
你想一个正常人,时不时就能看见鬼和各种邪物,可不就得整天生病嘛。
因为这个体质,年轻的甘老九,好几次都想把自己的这双眼睛给抠掉了,哪怕当个瞎子,也比天天见鬼强。
可谁又能真的对自己下那么大的狠心呢,为了麻痹自己,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染上了酒瘾。
每天都把自己喝得迷迷糊糊的,倒头就睡,暂时看不见,也就不去想那么多了。
但人生在这世上,总得吃饭,不挣钱连酒都没处买。
后来他的父母都病死了,他更是没了饭碗,这甘老九,着实过了一段苦日子。
到后来,他也想通了,自己既然能见鬼,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于是从那开始,他干脆就支起了小摊,算起了命,专门帮人看邪乎事,除鬼驱邪。
果然,这阴眼用对了地方效果奇好,能看见鬼,就能帮人解决一些事,逐渐地,他也就开始有了些小名气,钱也赚到了一些。
可是他没学过什么降鬼驱邪的道法,很多时候人是帮了,但是那些怨鬼邪物,却缠到了他的身上,让他也吃了好些苦头,被逼无奈,他又开始研究道法。
但这家伙好酒贪杯,六根不净,始终也入不了道门,一直是四处浪荡,身体也是越折腾越差。
有一年,他流浪到了郑州惠济区,可能也是身上缠着的阴邪之气太多了,正当他喝得迷迷瞪瞪走在街上时,突然下起了大雨。
甘老九正想找个地方避雨,可就在这时,天上一道闪电劈下,正好劈中了他。
这家伙那时,正站在一个小庙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手里还拎着两坛子好酒,被闪电劈中,躺在地上浑身都冒起了烟,命肯定是不在了。
他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飘在小庙之中,还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那不时地有电流闪过,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知道,自己这是死了!
他呢,活着的时候,像个游魂,死了倒也没那么在意,反而觉得解脱了,只是舍不得那口酒,心中可惜以后是喝不到了。
想到这,突然感觉手上沉甸甸的,低头一看,那两坛子好酒,居然还拎在手上,不过也是虚影。
甘老九不禁好奇,难道酒也有魂魄?
怎么还跟着自己呢?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要死也要做个舒服鬼。
于是,他的魂魄就飘到了小庙的供桌旁,拍开酒坛子就想喝。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已然化成虚影的酒,那酒香十分浓郁,流出来的酒也如云雾一般,有形有质还甘醇香烈。
甘老九馋得捧起酒坛子就想喝,可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供桌后响起。
“恩人,能分我一口吗?”
甘老九吓了一跳,忙着回头看去。
就见供桌的幔帐后,走出来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倒是一脸和善的模样。
“你……你是谁?”
“也是鬼吗?”
那老头一拱手:“算是吧,所以能不能一起共饮呀?”
“我也十几年没喝过酒了……”
甘老九这人倒是不抠门,“行!死了还能碰上个酒友,也算好事。”
“来!老鬼,你先喝!”
说着,就把手里的酒坛子递了过去。
那老鬼接过后,先感叹了一声:“天雷唤酒香,难得呀!”
“他们平时,也倒些酒来上供,可是,也只能闻闻酒香。”
“要不是这天雷,酒魄还过不来呢,天意呀!”
说着,仰头喝了一小口,便满足地滋了一声,“啊……舒服啊……”
甘老九看着那老鬼的样子都乐了:“至于吗?”
“你不懂,我想这口十几年了……”
“你这鬼,做得够憋屈的。”
于是两人盘腿坐在供桌上,就喝了起来。
被天雷击过的酒魄也不知怎么,竟然有那么大的劲,不到半坛子下肚,两个人就都有些醉了。
那老鬼眯着眼睛看着甘老九问道:“兄弟,为何死了不见一点伤心和不舍,反而……还挺乐呵呢?”
甘老九晕晕乎乎的,话也多了起来:“要说吧,谁也不愿意死,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
“可我这小半辈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啊……”
借着酒劲,甘老九就把自己这三十多岁的一生,都讲了一遍,结尾还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呀,想明白了,活就活,死就死,无所谓了,就是这酒实在舍不得……”
没想到,那老鬼听完后,一下来了兴趣,伸手扒开甘老九的眼睛看了一下,“天意呀!天意呀……”
甘老九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你弄啥嘞?”
“啥天意?”
那老鬼呵呵一乐,便开始讲起了自己。
原来这老头,费了一辈子的劲头去科考,到了四十多岁,终于考中了个秀才,被朝廷录用,当了个县吏。
勤勤恳恳地给县太爷抄抄写写,又熬了十年,老县太爷死在了任上,他眼瞅着就可以顶上缺口,当县丞了,可这时……大清亡了。
就这样,他顶了个前清县官的名头被清算,却是一天的官也没当过。
家败了、人散了,寻思着,那就回家种地吧。
可地种了三年,心好不容易踏实了,民国也不知怎么想的,又请他出来当县长。
他当然是高兴啊,一心想着干番事业,造福一方百姓。
但这县长刚当了三天,当地的军阀就换了人,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又被赶下了台。
还没坐热乎的县长位置,换上了新军阀自己的人,他的家,也跟着又被抄了一遍。
军阀走一茬,换一茬,等到了日本人占了中原,他都快七十了。
日本人又把他找了出来,让他当个伪县长。
这老头别看年纪大了,可是却有点骨气,死活不当日本人的狗,于是家又被抄了,自己也被日本人给枪毙了。
正因为他有这点骨气,他死后被封为了当地的城隍,管着这个地方的亡魂怨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