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拄着天荒戟,凝神盯着对面的徐福等待着祂的答案。
然而祂并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向大殿深处的那座九层白玉高台,一边走一边说道,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蛰伏数千年,要承受嬴政和刘彻的打击,要费尽心机布下你这颗棋子?”
“还能为什么?”
陆渊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血脚印在仙石地砖上拉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你想彻底掌控天道权柄,成为真正的老天爷呗……”
祂回过头,笑了笑,
“说得粗俗了些,但大体没错。”
“天道没有意志,它只是一套规则,一套运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规则。”
“我的神魂嵌在这套规则最深处,已经和它纠缠了数千年。”
“我能感知它的运转,能读懂它的脉络,甚至能在极小范围内影响它的走向。”
“但我无法完全掌控它。”
祂走上了白玉高台的第一层台阶,停了下来,
“因为我只有神魂,没有肉身。”
陆渊的眉头挑了一下,
“你不是自己把肉身熔炼了吗?
那你还要肉身干嘛?”
“正因为我当年太过冒进,直接毁去了肉身,才导致我始终无法完整驾驭天道法则。”
祂转过身来,站在第一层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渊,
“神魂可以嵌入天道,但却无法彻底将其替代。
要想真正成为天道的主人,需要一具能同时承载天道之力与神魂意志的肉身。”
“一个活着的、拥有完整血肉经脉的身体。”
“并且这个身体必须与我的神魂同根同源,才能做到无缝契合,真正的将天道化作掌中之物。”
祂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陆渊身上。
那道目光的含义,已经不需要再用任何语言来补充了。
陆渊嗤了一声,
“所以你费了这么大劲,最后是想穿我的衣服?”
“合并。”
祂纠正道,
“你的肉身源自我的血脉,你体内的种子是我留下的锚点。当我的神魂通过那颗种子重新回到这具肉身之中,我们的意识会融合为一。”
“你不会死。”
“你的记忆、情感、意志,都会被完整保留。”
“只是在那之后,你我不再是两个人。”
祂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陆渊,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我。我也是你。”
陆渊沉默了三息,然后便笑了出来。
那种笑很放肆,笑到最后咳了两声,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又从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你这话说得可真漂亮……”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合并,融合……
你不会死,记忆都保留……”
“越听越像是那臭小子说过的,搞传销的一样……”
祂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是事实。”
“你的事实跟我的事实好像不太一样。”
陆渊竖起天荒戟,戟身在仙光下映出他满身的血与伤,
“你说合并之后我不会死。
那请问,合并之后谁做主?”
祂的眸光微闪,答道,
“我们共同做主。”
“共同?”
陆渊翻了个白眼,
“两口子过日子都能吵得天翻地覆,你跟我共用一个身子还能共同做主?
骑驴的跟赶驴的意见不合,最后遭殃的肯定是那头驴。”
“你猜猜看,在你的方案里,谁是那头驴?”
祂似乎是被这个比喻逗乐了,笑道,
“你对自己太缺乏信心了。”
“我对自己信心十足。”
陆渊的笑容收了起来,
“我没信心的是你。”
“你在天道法则里蹲了几千年,被嬴政打了一巴掌,被刘彻又打了一巴掌。
打不过人家就改主意,从硬抢变成了暗算。
布了八百年的棋,就为了找一具肉身来当你的壳子。”
“你跟我说合并?
你跟我说共同做主?”
他一步步走向白玉高台,每走一步,天荒戟的锋刃就朝祂偏近一寸。
“一个连正面对决都赢不了的家伙,还想跑到我脑子里跟我共用一间房?”
“你配吗?”
这两个字砸进大殿的时候,仙石地砖上的道纹全部暗了一瞬。
祂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语气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你以为你有得选?”
“当然有。”
陆渊扛着天荒戟,歪着脑袋看着祂,
“选项一,你滚出我的身体,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欠。”
“选项二,你不肯滚。”
他把天荒戟从肩上放下来,横在身前,森寒的锋刃对准了白玉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那我帮你滚。”
祂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仿佛将几千年的时光压在了一瞬间。
“你知道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吗?”
陆渊没有开口。
“种子已经在你体内生长了二十多年,与你的血脉融为一体。”
“如果你不愿主动与我合并,我可以强行通过种子唤醒我在你体内的意志残片。”
“那个过程,不会像主动合并那么温和。”
“你的意识会被撕裂。你的记忆会被冲散。你的灵魂和我的神魂碎片会在你的肉身内部打一场消耗战。”
“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祂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而你现在浑身是伤,气血衰竭,灵力见底。”
“你觉得,在这种状态下,你有多少胜算?”
陆渊听完,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你说完了?”
“那我也说两句。”
陆渊把天荒戟往地上一杵,发出啪的一声响,
“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从小就有。”
“越是别人觉得我赢不了的事,我就越想试试。”
“嬴政当年能一巴掌把你扇进天道法则里,刘彻能隔了几千年又给你来一下。
你在他们面前都跟孙子似的,跑到我面前倒牛气了?”
他的嘴角撇了撇,
“现在我站在这儿,浑身是伤没错,可我还站着!”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里砸出连绵不绝的回响,
“你呢?
你蹲在天道法则的缝隙里当了几千年的蛀虫,拱了几千年都没拱出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弄了个身体,还是靠算计靠投机。”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吃掉我?”
祂站在白玉高台第一层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那双和陆渊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笑意在这一刻一点一点退去。
露出底下那片冰冷的礁石。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走第二条路了。”
陆渊扬起天荒戟,暗金色的锋芒在殿内炸出一蓬光雨,
“我这个人说话向来算话。”
“你不肯自己滚?”
“那我送你上路。”
祂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度都消失了。
整座仙宫大殿的道纹同时亮起了刺目的白金色光芒。
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极点。
大殿深处,那座九层白玉高台开始缓缓碎裂,层层白玉崩解,化为一缕缕混沌光华,涌入徐福的体内。
祂的声音从天地运转的深处传出来,低沉,遥远,不可违抗,
“那就别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