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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骑在朱眼纸牛的背上,沿着江堤慢悠悠地走。

它的蹄子踏在柏油路上,声音很轻,走得也稳。

江风迎面吹来,堤坝一侧是灰茫茫的江面,另一侧是收割后的麦田,麦茬整齐地戳在泥里,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鸟,落下来觅食。

前方路边有个观景台,停着几辆本地牌照的车。

几个年轻人正对着江面拍照,其中一个穿冲锋衣的男生先发现了他。

“卧槽,快看,道士!骑牛的!”

几个人齐刷刷转头。

陆离没停,纸牛继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他道袍还是那身旧的,断竹拂尘搭在肘弯,黑红的伞撑开,断臂睚眦相的伞面挡住了阳光,灰眸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师傅师傅!”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小跑几步追上来,举着手机,“您这是……真牛还是道具牛啊?能摸摸吗?

我们在拍江边秋景vlog,您这入镜太有感觉了!”

纸牛停下脚步,那鬼气已经收敛起来,不然这女孩就这一次惊扰,就足以做几天噩梦了。

“纸的。”陆离答。

姑娘愣了一秒,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笑起来:“纸的还能走啊?您哪个道观的?是在云游吗?这身打扮是特意为了拍视频?”

“不是。”陆离顿了顿,觉得需要解释一下:“我是个云游的道士。”

“所以是真的道士?”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好奇地打量:“那您会算命吗?能给我们看看手相不?”

“不会。”

“画符呢?”

“也不会。”

“……”

“那您这道士主要做什么?”

陆离想了想,实话实说:“走走看看,随便还别人的东西,看能不能修成‘仙’。”

听到陆离这话,他们齐齐竖起大拇指:“道长牛逼!”

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无话可说的。

马尾姑娘已经录了好几秒,兴奋地对着手机镜头说:“家人们谁懂啊,在江边偶遇道长骑牛云游,这气质绝了,下一期视频标题就叫《我在江边遇到了隐世高人》……”

陆离没再理会这些自来熟的人,反正拍到自己的画面,肯定会刚好“坏”掉。

轻叩牛角后,纸牛继续上路。

走出去十几米,还能听见身后压低声音的议论:“他眼睛是灰色的,是美瞳吧?”

“肯定是美瞳啊,谁瞳孔是那个颜色。”

“可是真的很有气质……”

江风把这些细碎的声音吹散了。

纸牛又走了一程,陆离从袖中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本地新闻推送。

【螭龙江突发短时涨水应急响应及时,无人员伤亡】

他点进去扫了一眼。

新闻说前几天螭龙江某段水位异常上涨,接近警戒线,当地防汛部门迅速组织沿岸临时安置,今晨水位已回落至正常范围。

配图是几个穿雨靴的干部在堤上巡查,远处村庄炊烟袅袅。

无人伤亡?

那挺好的。

陆离刚想把手机收回口袋,微信的消息提示音就响起了。

余纪:陈汐家的事彻底了了,镇里帮忙盖房的施工队已经进场,陈家婶子非要请我吃饭,推了三回没推掉。

余纪:你到哪了?

陆离单手打字。

陆离:还在云游。

余纪:这我知道,具体呢?

陆离:江边,往南。

余纪:我明天也继续出发了,这里不需要我帮忙了,咱们这一别,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陆离:也不一定,这种事,说不定哪天就在哪座庙、哪条路撞上了。

余纪:也是哈,我开车了,先溜了。

陆离:好,再见。

……

对话框安静下去。

陆离收起手机,抬起头。

前方江面拐了一个弯,河滩开阔起来。

远远的,能看见错落的屋顶,横跨灌溉渠的石桥,桥头斜伸出一枝尚未落尽叶子的乌桕树。

是一个镇子。

他刚刚都没有控制纸牛。

纸牛牛就沿着江堤走,和余纪聊几句之后,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陆离眯起眼睛。

镇子不大,也没有异常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

寻常的人间烟火,江边集镇该有的样子。

他拍了拍牛颈,纸牛温顺地矮下身,陆离落地,收了纸牛,独自往镇口走去。

镇子逢集。

不是那种专供游客的旅游集市,是本地人真正的买卖。

路两边摆开摊子,卖菜的、卖果的、卖手工竹编的、卖鱼虾河鲜的。

竹筐挨着蛇皮袋,电子秤滴滴响,零钱和二维码并列。

一个老太太蹲在路牙子边,面前摆三只绑了脚的母鸡,羽毛油亮,咕咕叫。

旁边卖鸭子的汉子正拿水管冲地,溅起细碎水花,穿橡胶围裙的鱼贩拎起一条鲢子,当场剖开,内脏扔进脚边的红桶。

讨价还价声、鸡鸭扑腾声、三轮车倒车的提示音混在一起。

陆离走在其中,拂尘换了个手,道袍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已经有人穿汉服上街了,他这一身,顶多被认作“比较讲究”。

卖烧饼的掀开炉盖,白汽腾起,芝麻香扑面。

陆离停步,买了一个,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

前面一个摊位围着人。

他绕过去,余光扫到一双手——

是女人的手,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里提着一串黄纸元宝和两捆香,红塑料绳拴着,哪怕是在鸡鸭鹅混杂的气味里,也在飘出极淡的檀香。

陆离咬了一口烧饼,视线自然地移过去。

是一个中年妇女。

四五十岁年纪,穿着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拢在脑后,用最普通的黑发圈扎着。

长相很温和,眉眼舒展,是那种看着面善的长相。

不是美人,但让人愿意多看一眼。

她正弯腰从一个竹笼里抓鸡。

“这两只,还有那只芦花的。”她声音不高,但清楚。

摊主是个晒得黝黑的老汉,手脚麻利地帮她捆鸡脚:“又买这么多啊?上回那几只吃完了?”

“家里人多。”妇人答。

“你家就三口人,当我不知道?”老汉笑着揶揄,手上没停,“养着慢慢杀吧,这天凉,放得住。”

妇人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捆好的鸡接过来,和香烛元宝并在一只手里提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现金。

陆离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油纸叠好,揣进袖袋。

妇人付完钱,转身往集市深处走。

她步履不快,避开地上的水洼和鸡粪,遇到熟人会点头,遇见抱小孩的会侧身让路。

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陆离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的右手提着活鸡。

左手提着香烛。

两个方向,两股气息。

鸡是活的,温热挣扎,属于阳世。

香烛是黄的,尚未点燃,属于‘非常’。

组合到一起,还“恰巧”碰到了自己,那就不普通了。

寻常人家祭祖扫墓,也会同时买香烛和供品。

供品通常是糕点水果熟食,活鸡少见,但不是没有。

——只是。

在陆离的灰眸里,那三只被她提着,尚在扑腾的母鸡,颈间缠绕着极细极淡,几乎要断的鬼气。

线的那一头,穿过集市的人群,穿过镇上的街巷,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这是……被预定了?

陆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收敛气息。

他只是跟着,像一个同样来赶集的寻常路人。

妇人走到街口,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侧是老旧的自建房,墙根生着青苔。

她的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