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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晚站在陆离身后,这老妪说的话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是一句她不敢相信的话。

她盯着陆离的后脑勺,盯着他被桥头阴风吹得晃动的发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们是一伙的?!

这个道长千里迢迢把自己从家里带出来,抽了她的魂,飞了这么远,就是要把她交给这个老婆子。

“道长——你——”

“我不认识她。”陆离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懒得解释的事实。

他没有回头看孟晚,但把这句话对着在【老妪】又说了一遍,更慢:“不认识。”

桥头的老妪没有生气,她把缺了口的粗陶碗从半空中收回来,双手捧着,搁在膝盖上,佝偻的腰背直起来一点:“不认识吗?也是——老婆子这副样子,认识的怕是也不愿意认。”

她把头抬起来,那张被无数亡者记忆盖住的脸正对着陆离:“那老婆子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孟】,名字早就没了,别人都叫我孟婆。”

陆离点了下头:“我叫陆离。”

他现在用真名已经不在乎什么降头或旁门左道的手段了,斩了二尸之后,他的“名”已经和他的因果锁在一起,敢对他的名字做手脚的人。

如果不是仙,倒霉的绝对不会是陆离。

“……陆……离。”孟婆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好名字。”

“既然鬼神大人不认识我,”她把碗捧起来,碗里的液体纹丝不动:“那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陆离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半透明的孟晚。

他抬起右手,食指虚虚地指向她,指尖和她的眉心之间隔着三尺空气:“给她一个‘普通’的人生。”

孟婆的目光越过陆离的肩膀,落在孟晚脸上。

那目光很沉,沉到孟晚觉得自己的魂魄被压得往下一坠。

她刚想往后退半步,孟婆却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作为我的【碗】,她怎么会普通呢?”

陆离对这种云里雾里的对话早就习惯了,跟神异的东西说话总是这样,说一分,留三分,剩下六分要你自己猜。

他也跟着说就是了:“既然我来了,那就能普通。”

孟婆把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像是看了一出好戏的老太太在台下抚掌:“好好好,合该如此。”

她模糊不清的脸似乎在笑,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么,大人是要怎么做呢?”

陆离被问住了,他其实也不知道。

以前处理这种事,要么打,要么谈。

打的话他有把握,一个怨念残影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打完了怎么办?

他不露声色地把这个问题挡了回去:“把你这怨念解决了如何?”

孟婆摇了摇头:“老婆子只是一段怨念,您把我打散了,桥还在。我重新爬起来就是。”

她顿了顿,看着孟晚:“但这丫头等不了。再拖两天,她不用走过桥,桥自己会走过来找她。”

“我用符箓和锁链给她做一个纸碗代替。”陆离说,他袖口里已经有灰气在往外渗,锁链的细响在桥头阴风里隐隐约约:“一样能用。”

“不一样的。”孟婆的声音很轻:“纸碗盛不了我的汤。她跟这丫头的命格不一样,她是碗,不是端着碗的人。大人能做一只碗,但那只碗盛不了她这二十年的命。”

陆离把袖口里的灰气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该怎么解决。”

孟婆叹了口气,叹气声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被桥底下的白雾吞掉了大半,但陆离听得很清楚:“一个普通人而已,大人。您修到如今这个地步,难道还看不开吗。

世间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她不过是其中一桩因果。”

“……但她遇上了我。”陆离淡淡回道。

孟婆抬起眼,那张被模糊不清的脸突然出现了五官,却又很快消失,她看着陆离,面孔搅浑起来:“您还是这么——”

“呼——!”

但风声忽然从桥底往上灌,把剩下的字卷走了。

白雾翻涌起来,把断桥的石栏撞得微微发颤,河水的沉响也加重了几分。

孟婆把嘴合上了,没有把那句话补全。

“……罢了。”她重新低下头,把那只碗用袖口擦了一遍,碗沿上的缺口被她擦得发亮:“那让她自己来把【碗】弄出来吧。”

陆离眯起眼睛:“怎么做?”

“让她走过这个断桥。”孟婆抬手指了指桥面:“走过去了,碗就能补上这缺口。”

她把手指收回来,指了指桥的另一头:“刚好,上面也有个小姑娘在走呢。”

陆离的眉头动了一下,还有人在桥上?

他的云眼从之前到现在一直悬在深山上空俯瞰这片山谷,但他没有看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要么是自己眼看不透这座桥的来历,要么是桥上的人本身就和忘川有关。

“还有谁?”

孟婆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一个能操纵魂魄、拿着大枪的小姑娘。误入了这里。天意如此,走过了,她的特殊也就起来了。”

操纵魂魄……大枪、往川市。

三个词撞在一起,陆离脑子里直接弹出一个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她是不是叫胡桃?”

孟婆笑起来,笑得比刚才抚掌时更开了一些:“大人说是,那就应该是了。老婆子不会问来人的姓名——想过就过,过不去也不怨我。”

孟晚在后面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她从一开始的恐惧到中间的怀疑,再到现在的半懂不懂,情绪像是坐了过山车。

她看了看桥头那个捧着碗的老妪,又看了看陆离的后背,然后向前飘了一小步,和陆离并肩站着。

“道长,你们说了半天,我一句都没听懂。”她的声音还是带着魂魄那种的空灵感,但语气已经从恐惧变成了茫然的紧张。

“什么碗,什么桥,什么胡桃?我现在是要走过去吗?”

“对,走过去,你就不用死了。”陆离侧头说道:“桥上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人,她也困在这里了。”

孟晚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桥面上,又看了看桥头站着的那个老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