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汽车被郝运起驶出了燕京城，沿国道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在一座小县城边缘停了下来。
县城不大，临着一条安静的河道，河岸边种着两排老柳，傍晚时分，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空升了起来，散在淡紫色的暮霭里。
郝运起把车停在了街边，一家挂着暖黄灯牌的旅馆前，下车看了看周边环境，还算安静，离主街不远，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很快离开。他回身打开车门，将熟睡的婴儿，从安全座椅轻轻抱了出来，又朝副驾驶座的姜兰馨，扬了扬下巴：
“到了，今晚咱们就先住这儿。”
姜兰馨推开车门，四下打量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河岸那排老柳上，微微怔了怔，随即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像是终于把那口，憋在胸口许多天的浊气，痛快吐了出来。
他们来到了一家旅馆，旅馆看上去不是很大，但收拾得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人，正坐在前台嗑瓜子看电视，见三人进来，目光在郝运起怀里的小婴儿身上，停了一瞬，笑呵呵地开口招呼起来：
“小伙子，这是带媳妇和孩子出来玩啊？”
郝运起张了张嘴，想解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姜兰馨站在他身后，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只是低垂着眼帘，伸手轻轻拨了拨婴儿额前的一缕细发。
老板娘见他们这副模样，笑得更慈祥了：“小两口带着萌娃出来散心，真好啊。给你们开间朝阳的大床房，带孩子住也宽敞些。”
郝运起下意识看了姜兰馨一眼，见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好点了点头：“行，听您的。”
老板娘麻利地办好手续，又额外送了一壶热水，用那种“我懂”的眼神，看了两人一眼，才慢悠悠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个人。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头顶的吊灯。
郝运起把他放到床上，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姜兰馨，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先去洗个澡吧。这些天在地下室，肯定没好好洗漱过。我在这儿看着他。”
姜兰馨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拿起换洗衣物进了浴室。而郝运起则是坐在了床边，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心里莫名的宁静。他低头看着床上，正伸手抓他衣角的秦念安，轻声道：
“咱们算是捡了个家，你知不知道？”
婴儿咿呀一声，像是表示赞同。
过了一会儿，姜兰馨从浴室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头发擦得半干，披散在肩上。她看起来，比在地下室里精神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几分。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小肚皮，那小家伙乐得咯咯直笑，小手抓住她一缕垂落的发梢不放。
郝运起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堵。他轻咳一声：“饿了吧？我去楼下弄点吃的，你看着他。”
姜兰馨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出声：“那你……小心点。”
郝运起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放心，就是去买个饭，又不是去拼命。”
他推门出去，沿旋梯下了楼。姜兰馨听着那脚步声渐远，垂下眼帘，将窝在自己怀里咯咯笑的婴儿拢了拢，低低地道：
“你爸那个人，看着不着调，其实还挺靠得住的。你说是不是？”
婴儿咬着手指头，像是听懂了她的赞扬，笑得更欢了。
郝运起在楼下的小馆子，要了两菜一汤，一碗米饭，又特意加了一份软糯的鸡蛋羹。他拎着食盒，回到旅馆房间时，姜兰馨正抱着婴儿在窗边散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那画面，让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笑容：
“开饭了。”
三人在窗边的茶几边坐下来。郝运起把食盒摆开，给姜兰馨递了一双筷子，又把鸡蛋羹用小勺碾碎，放在碗里晾温，一点一点喂给婴儿。
秦念安吃得满嘴都是黄澄澄的蛋羹，高兴得手舞足蹈。郝运起拿纸巾给他擦嘴，擦了两遍也没擦干净，反而把蛋羹抹成了三花脸。
姜兰馨看不下去了，接过纸巾，把婴儿的小脸细细擦干净，又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你这个小贪吃鬼。”
婴儿咯咯笑，张开两只小手讨要抱抱。姜兰馨把他抱进怀里，扬起略带窘促饿神情的脸，朝郝运起低声说：
“你在看什么？吃饭啊。”
郝运起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种错觉——仿佛他怀里抱的、身边坐的，已经是他相伴了很久的人。
饭后，郝运起去楼下烧了壶热水，把婴儿的奶瓶洗干净，冲了一瓶奶粉。他试了试温度滴在手背上，觉得刚好，才转身回到房间。
姜兰馨正坐在窗边，低头看着车窗外的河面发呆。夜色下的河水静静地流着，银灰色的水面上倒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他手中的奶瓶，接过轻轻道了声谢，便将奶嘴凑到婴儿唇边。
郝运起坐在床沿，看着姜兰馨一边喂奶，一边低头轻哼着一首温柔的曲子。那曲子很轻，像风拂过麦田，听不清歌词，却莫名让人心安。
婴儿叼着奶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攥着姜兰馨的手指慢慢松了劲，眼皮渐渐合拢，最终沉沉睡去。
姜兰馨将奶瓶轻轻放在桌上，将婴儿在床中央安顿好，盖好被子，凝视着那张安然的小脸，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我其实一直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郝运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熟睡的婴儿：“什么时刻？”
姜兰馨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婴儿那张恬静的睡颜：“就这种……很安稳、很普通、很温馨的时刻。在燕京的时候，我每天不是在跑案子，就是在跟人周旋。我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风声鹤唳，没有停歇的时候。被关在地下室那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过，如果没人来救我，我大概就那样被送走了。可能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坐在窗边，看着一个孩子，好好地睡觉。”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郝运起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一句话。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也从来没有安慰过谁，更多的时候，他自顾不暇。但此刻，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笨拙的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干涩但却很认真：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姜兰馨微微一怔，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落在那张婴儿安详的睡颜上，神情带着一丝笨拙的认真，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竟莫名让人觉得可靠。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倦鸟。
郝运起坐在那里，肩膀僵得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兰馨，你靠着睡会儿吧。我守着。”
她没回答，但也没有移开。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老柳枝条，发出细碎沙沙声。旅馆楼下的路灯把一片昏黄的灯光送进屋内，落在床沿，落在那只被婴儿攥着的小熊耳朵上，落在那两个靠着肩头的人影上。
这一刻，没有追兵，没有危机，没有黄家和姜家的阴影。只有一个穷光蛋、一个无家可归的女警花，和一个被命运，莫名其妙塞过来的小婴儿，在这间小小的旅馆房间里，组成了某种像是“家”的形状。
婴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咿呀了一声，攥了攥小拳头，又沉沉睡去。郝运起的嘴角弯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小祖宗。晚安，兰馨姐。”
窗外的月光落在河面上，水波粼粼，像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夜色中静静地闪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