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的日子,远比郝运起想象中,要安稳得多。
他们没有再继续往南跑,而是在这个叫云水县的小地方,暂时住了下来。旅馆老板娘,给他们换了一间,带小厨房的套房,房租一周一结,倒也不算贵。
郝运起每天早起下楼买早餐,豆浆油条,顺带带了一份鸡蛋羹上来喂婴儿。姜兰馨则包揽了给孩子洗澡、换衣服、哄睡这些琐碎事。
三个人像极了,商量好分工过日子的年轻夫妻,连旅馆老板娘,都时不时打趣他们:
“你们家小宝,可真有福气,爹妈都长得这么俊。”
郝运起每次都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姜兰馨也只是低头抿嘴,不说话。
婴儿在云水县长得很快。原本瘦巴巴的小脸,渐渐圆润了起来,胳膊腿也肉嘟嘟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招人喜欢。
郝运起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小宝”,寓意他捡来的这孩子是个宝贝。姜兰馨嘴上嫌这名字土,可每次抱着婴儿逗他时,都会不自觉叫出“小宝”两个字,叫完了又假装没叫过。
这样的日子,温馨且安稳的度过了一周。郝运起带出来的现金,已经去了大半,他不得不出去想办法赚钱。他不敢去银行,生怕黄家通过账户顺藤摸瓜,便在县城周边,打听起了哪里有来钱快的路子。
云水县虽小,却靠着一条,通往滇西老山区的公路,常有走私客和采药人经过。县城东头有个旧货市场,每逢赶集日,便有从山里头带出来的老物件、旧玉器、药材和原石,来路不明地,出现在地摊上。
郝运起靠着小宝的灵体体质,恢复了灵瞳,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他花了三天时间,用极低的价格,从几个不懂行的摊贩手里,挑出了七八件内有乾坤的玩意儿,一件清代玉佩,一块拳头大的翡翠原石,一截不知名的枯木。
最后他又通过市场上,一个收赃的老熟人,把玉佩和原石转手卖了出去,净赚了十万多块。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再生活一阵子了。
他在市场外的面摊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一边吃一边盘算着下一步。姜兰馨不能一直在旅馆待着,她的身份和体质都是隐患。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一座足够大的城市,隐姓埋名,融入人海。再或者……找一个真正能护住他们的势力。
他正想着,左眼忽然微微一麻。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皮,透过面摊对面那家五金店的墙壁,看到了两个身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五金店门外的柱子旁,其中一个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他郝运起。
郝运起顿时心头一凛,嘴里的面条,瞬间没了味道。他迅速放下了手中筷子,摸了摸怀中,鼓鼓囊囊的钱包,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沿着市场的背街快速离开了。不过,他并没有回旅馆,而是绕了一个大圈,踩着无数条小巷穿行,最终从旅馆后门,翻了进去。
姜兰馨正抱着小宝,在屋里来回踱步哄睡,见他脸色不好地推门而进,立即警觉起来:
“怎么了?”
郝运起压低了声音:“有人找过来了。应该是黄家的暗探。我看到他们,在东头市场拿着我的照片到处询问,看到相似之人就会比对一番。”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收拾东西,“不能再住这儿了。必须立刻退走。”
姜兰馨没有多问,将婴儿裹紧,抱在怀里,跟着郝运起从后门撤离。几分钟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悬浮车,驶出了旅馆后巷,混入街上的车流,向城外的省道驶去。
他们驶离县城后,便一路向西,开进了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边的村落越来越稀疏,只有远处褐色的山脊线,在暮色中沉默地起伏着。
郝运起没敢开快,生怕引起注意,也不敢开灯,只借着悬浮车微弱的夜视模式,在乡间土路上缓慢前行。
车内的空调坏了,冷风从车门的缝隙渗进来,姜兰馨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将婴儿紧紧搂在怀里,用外套尽量为他挡住凉意。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安静得出奇,一声不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郝运起,又看看姜兰馨。
车大概行驶约莫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一片废弃的建材厂。几栋半塌的厂房,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黑影,四周荒无人烟。
郝运起将车停在了厂区入口的一棵枯树旁,熄了火,这才长长吐出了一口白气:
“今晚,咱们先在这里对付一宿。明天天亮,我们绕道进山,走老路。”
姜兰馨没答话,目光忽然定定地望向了后视镜。郝运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车后方三百米外的土路上,两道车灯光柱,正无声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推进。他瞳孔骤缩,猛地打火发动引擎,可悬浮车的底盘刚升起,一道凌厉的气劲,便裹挟着风声,从车身侧面呼啸而至。车身猛地一倾,被那股气劲生生掀翻在路边的沟渠里。
天旋地转间,郝运起死死护住婴儿所在的方向。他撞得头晕眼花,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伸手一摸,满手都是血。
婴儿哇地哭了出来,那哭声,在空旷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姜兰馨被安全气囊弹开,手臂擦伤了一大块,她挣扎着从变形的车门里爬了出来,一把将婴儿从安全座椅中抱出,护在了怀中,退到一块断墙后面。
郝运起咬牙,从碎玻璃中钻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到三道身影,从远处的车灯光柱中缓步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面容清瘦,面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周身涌动着明显的气机。他身后两人穿着黑衣,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
为首那人,看了看翻在沟里的车,又看了看墙后,紧紧抱着孩子的姜兰馨,声音平静得像在跟空气说话:
“郝运起,对吧?黄少让我带句话:把孩子和那个女人留下,你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可以留你一条狗命。否则,今天,这一片山坡,就是你的坟地。”
郝运起吐出了一口血沫,脸上扯出一个带着血丝的笑:“你家黄少,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我跪他祖宗十八代行不行?”
那人微微蹙眉,像是没料到,这个普通人,竟如此不识趣。他没有废话,抬手随意一挥,一道青色气劲,如利刃般破空斩来。
郝运起浑身汗毛炸起,他没有修为,但他有灵瞳。那股气劲的轨迹,在他视野中聚成一道清晰的弧线,他本能地往侧方一滚,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脸侧被余波擦出一道血口。
那人诧异的咦了一声,眼底闪过了一丝兴趣:“有点意思。一个普通人,居然能躲开我随手一击。难怪能从燕京把人救走。”
话落,他身形一闪,瞬间欺至郝运起身前,一掌拍出。郝运起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被击飞出去,砸在一堆砖块上,落地时,嘴里涌出了大口的鲜血。
姜兰馨见状顿时惊声尖叫:“郝运起!”
她怀中的婴儿,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似乎感应到了危险,那哭声在夜色中回荡。那灰衣人漫步朝她走去,语带玩味:
“把孩子给我,你跟我走。你若是听话的话,黄少也许不会太为难你。”
就在这时,婴儿的哭声骤然变了调。原本尖利的啼哭忽然低沉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婴儿体内苏醒。
一道极淡极淡的光,从婴儿襁褓深处,透了出来。那光起初如豆,随即迅速膨胀,如同一轮小太阳,升起在断墙之后。
灰衣人脚步一顿,面色骤变,下意识地抬手遮眼。紧接着,一声低沉的龙吟般的嗡鸣,自婴儿怀中震荡而出,一道苍老,却不失威严的虚影,在金色的光幕中缓缓浮现。他身形高大,须发皆白,目光如电,袍袖无风自动,周身流转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强大威压。
灰衣人瞳孔骤缩,双腿一软,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这……这是什么?”
那道虚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婴儿身上,随即转头看向了扶着断墙,艰难站起来的郝运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悠远:
“原来……是你带走了他。”
郝运起怔怔地望着那道,金光中的虚影,满脸血污,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虚影又转头看向了灰衣人,目光漠然,似乎看他如同看一只蝼蚁:
“黄家的小辈,也敢动我秦家选中的华夏守护传人?”
话音未落,他只是轻轻抬手,灰衣人便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树,落地时口喷鲜血,气若游丝。他身后两名黑衣人,顿时惊骇欲绝,转身欲逃,却被那道虚影一个眼神,压趴在了地上,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远在洛城的秦念雪,正在苏家老宅后院打坐。她眉心忽地一跳,紧闭的眼帘微微颤动。这一个月来,她始终被困在那枚,阴风门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残片,布下的封印干扰中,只能模糊地感应到,秦念安的气息大致在洛城城东,却始终无法精确定位。
可就在刚才,那股属于自己老爹的传承令牌力量,骤然在那层封印之上,撕开了一道裂口,从极远的西南方向,传来一阵强烈而清晰的波动。
那是秦家祖传的护道令!有人竟然激发了护道令的本源力量!秦念雪双眼猛然睁开,眼底金光一闪而逝。她来不及与苏泽天解释,甚至来不及换衣服,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里飘荡:孩子找到了。
云水县的西边丘陵上,那方金色虚影,淡淡扫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灰衣人和瘫软在地的两名黑衣人,便缓缓敛去光芒,重新化作一缕微光,没入了婴儿襁褓深处。
婴儿的哭声渐渐止住,在姜兰馨怀里打了个嗝,小脸通红,像是刚哭累了。郝运起拄着断墙站起来,胸口剧痛,骨头仿佛断了几根,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望着婴儿襁褓里那颗,重新黯淡下去的平安扣——或者说,传承令,声音沙哑地喃喃:
“小祖宗……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
远方,一道银色的流光,正划破夜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这片丘陵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