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放眼洪荒,除却女娲这位得天道亲封的圣人之外,他是唯一一位从上古活到现在的妖族老祖。
其余妖族高层,早都陨落在那一战之中。
就连女娲的兄长伏羲,也没能逃过劫数。
若非女娲出手相护,伏羲怕是早已形神俱灭,哪还有后来重修人道、执掌人族教化的机缘?
经此一役,鲲鹏胆气尽丧,昔日豪情烟消云散。
大战落幕之后,他便彻底隐遁北冥深海,闭门不出。
数十万年过去,他从未踏出这片寒渊一步,只在宫中潜心苦修,仿佛已将洪荒诸事尽数看淡,再无半分挂碍。
可就在此时——
一条消息,如惊雷劈开沉寂数十万年的死水!
“什么?北俱芦洲现出了太阳真火?!”
原本端坐蒲团之上、气息平和的鲲鹏,猛然睁眼而起!
那张略显阴鸷的脸上,双目如电,直刺向跪伏在殿中的义子,目光锐利得似要将人洞穿。
只要对方稍有迟疑或闪躲,下一瞬,便是粉身碎骨之局!
整座宫殿刹那间被一股恐怖威势填满!
鲲鹏早在上古之时,便是实打实的准圣巅峰强者,位列洪荒第一梯队。
如今又苦修数十万载,修为早已深不可测,隐隐已触碰到混元金仙的门槛——
乃是真正意义上的亚圣!
亚圣——圣人之下最强之境,距离大道之巅仅隔一层薄纱。
放眼整个洪荒亿万生灵,古往今来,能登临此境者,不过十指之数!
足见鲲鹏天赋之卓绝、机缘之深厚。
在这等威压之下,修为仅有太乙金仙的黑鹏,如何承受得住?
双膝当场砸入地面,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连妖躯都开始出现细微裂痕,脸上肌肉扭曲,痛苦几近癫狂。
若再持续片刻,他恐怕就要被碾成混沌齑粉,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亚圣之威,岂是儿戏?
“义……义父!孩儿怎敢欺瞒您?此事孩儿亲自走了一遭,反复查验,绝无半点差池!
岛上残留的气息,千真万确是太阳真火的道韵,绝非其他异火可比!
若义父不信,尽可亲自查探——孩儿愿以性命作保!”
黑鹏拼命催动全身法力护住己身,却仍挡不住那股无形重压。
他清楚,此刻自己已站在生死边缘,生或死,全在义父一念之间。
无论如何,他必须让义父信他。
鲲鹏听闻义子竟以性命立誓,面上虽未动容,心中却已信了七分。
他太了解这个孩子了——修为尚浅,行事却向来滴水不漏,慎之又慎。
做事滴水不漏,从不露出丝毫马脚;
查探消息时更是如临大敌,半点不敢松懈;
出手干脆利落,件件办得扎实,次次达成所愿。
正因如此,鲲鹏才格外赏识此人,亲自收为义子。
如今对方说得这般斩钉截铁,语气笃定,想必所言非虚。
可这怎么可能?
太阳真火!
那可是上古金乌一族独有的本命之火,旁人根本无法染指。
倘若此火真在洪荒重现,只说明一件事——金乌血脉再度现世。
可早在巫妖大战那场浩劫中,金乌全族便已覆灭殆尽,仅余一只幼鸟,至今下落不明。
鲲鹏自己就曾见过那只小金乌——天赋确实出众,可惜性子太软,遇事优柔寡断。
纵有绝佳根骨,也难成气候。
更别说眼下妖族早已势微,远非上古鼎盛之时可比。
金乌若再出世,非但不会受拥戴,反而极易招致围剿。
哪怕那只小金乌再糊涂,也不至于蠢到主动掀开底牌,引得三界群雄侧目。
既然不是旧人重临……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新的金乌降生了。
鲲鹏心头蓦然一沉,一股寒意悄然爬升。
他面色微变,忽明忽暗,眉宇间掠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若只是新出的金乌,他倒并不真怕。
自己身为老牌妖圣,岂是吓大的?
金乌天生底蕴深厚,的确凌驾众生之上;
可他鲲鹏修行岁月悠久,功底扎实,境界稳压一线。
就算十只金乌联手围攻,他抬手之间,照样镇压如泥。
真正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另一种可能——
若这太阳真火,是当年两位妖皇留下的后手?
若复活的,是那两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那么,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略一思量,随即收敛周身威势。
黑鹏顿时如释重负,仿佛一条刚跃出深海漩涡的小鱼,猛地吸进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生怕喘息稍慢,又跌回方才那种窒息般的绝望里。
此刻他对义父的敬畏,已压倒一切情绪。
前些日子悄悄滋长的那点骄矜与自得,被这一瞬的威压碾得片甲不留。
他曾以为,靠着义父撑腰、资源堆砌,自己在洪荒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可刚才那一缕气息扑面而来,才真正让他看清——什么叫顶尖大能的分量。
区区一丝余威,自己都扛不住;
若义父真动杀念,只怕念头一转,自己便灰飞烟灭。
这一认知,让他再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再不敢抬眼直视。
如今站在鲲鹏面前,他只剩下了发自骨子里的恭顺。
而这,正是鲲鹏想要的效果。
早些时候他就察觉,这个义子表面恭谨,实则心底已悄然生出傲气与野望。
若任其疯长,迟早会失了分寸,忘了本分。
鲲鹏并非心疼黑鹏,而是此人确有才干——
眼下他身边正缺这样一位信得过、压得住、跑得快、办得妥的心腹;
许多事,别人干不了,也信不过;
若非如此,他连敲打都懒得敲打,直接弃之不用便是。
他向来清楚:对付这类心气渐高之人,不必急着打压,只需等其羽翼初丰、自认足以比肩甚至超越时,再一击击溃,方最有效。
数千万年来,他亲手调教、点醒、镇压过的类似角色,少说也有上千,早已驾轻就熟,毫不费力。
这一次肯给黑鹏台阶下,纯粹是看在他尚有价值。
否则,哪会容他囫囵退下?
只盼他经此一遭,真能长记性;
往后行事,懂得掂量分寸,守住本位。
鲲鹏最厌烦的,就是手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样错误。
倘若真有那一天……
纵使惜才,他也只能亲手抹去——
他容不得蠢人,更容不得自不量力、妄图撼动他权威的蠢人。
“此事本座已悉数知晓,你先退下,余下自有安排。”
他略作沉吟,心中已有定计,口中便顺势挥退黑鹏。
黑鹏如蒙特赦,心里一阵轻松。
义父未允他继续追查,他非但不恼,反倒暗自庆幸。
聪明如他,哪会看不出——这事水太深,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连义父这等人物都神色肃然,自己一个太乙金仙,掺和进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刚才他其实已在心里盘算好:即便义父点头,他也要主动请辞。
他早已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过是个小角色。
若真被卷入这场风暴,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等层次的惊涛骇浪,怕是大罗金仙都难以全身而退,何况是他?
现在这样,反而是最妥当的收场了。
黑鹏心里念头飞转,快得几乎带起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