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雾山,
紧邻炎日岛,是眼下最近的一处势力范围。
此地向来由一头鳄鱼王执掌。
他本是洪荒异种,苦修漫长岁月,又偶得一场机缘,
修为已达太乙金仙巅峰,隐隐触到半步大罗之境。
在北俱芦洲外围,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强者,
逍遥自在多年,俨然是这片山林的土皇帝。
可这份安稳,不久前就被打破了。
东皇太一与帝俊横空出世的动静,震得他寝食难安。
他曾接连派出几拨探子前去打探,
可刚靠近炎日岛边缘,便被冲霄妖气与灼烈热浪逼得仓皇折返。
前后斩了三四批斥候,仍没摸清岛上虚实。
当然,此刻炎日岛尚未声名远播。
在四周生灵眼中,它不过是一处无主荒岛,
既无灵脉矿藏,也无奇珍异兽,
实在不值得费心惦记。
这类无人问津的“三不管”地带,在北俱芦洲比比皆是。
只因整片大陆贫瘠荒凉,四面环海,
若想向外扩张,先得有命跨过那片凶险海域——
更别说,东边隔着茫茫沧海,便是玄门坐镇的东胜神州。
别提攻入,哪怕踏出北俱芦洲一步,
都极可能撞上玄门弟子或天庭神将,当场擒拿伏诛。
这些年被捉走的同族,早已不计其数:
有的沦为神佛坐骑,终生不得自由;
有的被当场斩杀,血肉骨骼尽数炼作法器丹材。
一想到这些,鳄鱼王连脊背都发凉,哪还敢越雷池半步?
他心里透亮得很——
在这片地界,自己尚能呼风唤雨;
一旦离开掌控,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
连当先锋炮灰的资格都不够。
这不是自轻自贱,而是眼下妖族的真实处境:
自上古巫妖大战落幕,妖族便一蹶不振,
此后千年万载,衰势非但未止,反而愈演愈烈。
如今妖族在洪荒万族口中,已是“妖孽”代称,
人人喊打,个个欲诛。
说来何其悲凉——
昔日曾是天地共尊的霸主,
鳄鱼王虽未亲历,却听老辈妖王讲过那些峥嵘岁月:
那时只要报出“妖族”二字,万族噤若寒蝉,莫敢仰视!
何等煊赫,何等威严!
可惜,那样的荣光,早已烟消云散。
至少眼下,鳄鱼王看不到半点复兴的星火。
妖族只能蜷缩于北俱芦洲一隅,苟且偷生,
活一日,算一日。
此时的鳄鱼王,内心早已躺平。
倒也不能怪他懈怠——
妖族退出历史舞台,已是不可逆的大势。
纵使天道圣人,亦难扭转乾坤,
何况他一个太乙金仙?
若硬要逆势而行,唯有粉身碎骨一条路。
这点,他看得分明,想得清楚。
可鳄鱼王万万没料到:
自己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安分度日,
偏有人主动寻上门来——
转眼间,一支浩荡军马就要压境讨伐,
誓要将他收编麾下。
往日的宁静,顷刻之间,就要灰飞烟灭。
“报——!”
鳄鱼王正斜倚宝座,酣然入梦,
梦里正到最酣畅处,
却被门外一头小妖跌跌撞撞的嘶喊,猛地惊醒!
“放肆!”
“本王正做到要紧关头,你竟敢搅扰美梦!”
来啊!把这个不开眼的东西给我拖下去,狠狠打一百杖!”
鳄鱼王怒不可遏,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
他方才正梦见自己吞下整座北雾山的灵脉,眼看就要功成圆满,一睁眼——全没了!
换谁谁能不炸?
跪在地下的小妖一听这话,魂儿当场飞了半截,后背冷汗直冒,像被冰水浇透,连磕三个响头,额头都砸出血印:
“大王饶命!”
“大王开恩!”
“小的冒犯天威,实因十万火急——再晚一步,大王怕是要错失先机!”
“住手!”
鳄鱼王抬手一压,喝声如雷。
他本已抬起爪子要下令行刑,却猛地顿住。小妖话里那句“来不及了”,像根细针扎进他耳中,让他心头一凛。
外头……莫非真出了大事?
他眯起眼,盯住那抖如筛糠的小妖,沉声道:“说!到底什么要紧事,非要这时候撞进来报?若有一句虚言,本王立刻把你嚼碎了咽下去!”
小妖被松开,浑身一松,心却悬得更高——活命就在此一举,半点不敢拖泥带水。
他牙关一咬,竹筒倒豆子般脱口而出:
“大王!有敌军压境!现已逼近北雾山,不足十里!兄弟们探得清楚: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数千妖兵,旌旗蔽日,杀气腾腾——小的就是拼死赶回来报信的!”
鳄鱼王霍然起身,宝座木屑崩裂。
他死死盯着小妖,瞳孔骤缩:“你敢拿这等大事糊弄本王?!”
怒火还在烧,可脑子却清醒得很——数千精锐妖兵直扑北雾山?哪路神仙敢动他的地盘?北俱芦洲向来弱肉强食,今日不争地盘,明日便成他人腹中食。真要是开战,他若反应慢半拍,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顾不上再审小妖,鳄鱼王大步流星冲出洞府。
眼下最要紧的,是亲眼看看来的是谁、为的什么。
若只是借道过境,好酒好肉送走便是;若是奔着夺山而来——那就只能血战到底!
“把我的三环斩妖刀拿来!”
他边走边吼,身形一闪,已掠上山巅。
风一吹,他站定峰顶,目光如钩,朝远处扫去——
果然,一支铁甲洪流正滚滚而来,尘烟未落,杀意已至。
最前头那面大旗猎猎招展:底色如墨,金线勾边,中央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妖”字!
鳄鱼王浑身一震,血液陡然发烫,元神竟似被那字吸住,晃了一下才猛然回神。
他急忙别过脸,额角青筋直跳,心口砰砰狂擂:
“见鬼了!这是哪家的队伍?那面旗子邪门得很——我只看了一眼,身子就不听使唤!太瘆人了!”
还没交手,对方光靠一面旗,就给他当头一记闷棍。
他喉头发紧,望着远处那支沉默推进的大军,只觉对方深不可测,如山岳压顶。
阵中必有顶尖高手,甚至……可能藏着大罗金仙。
真打起来,他这身修为,怕是撑不过三合。
可要他弃山而逃?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滚蛋?那以后还怎么在北俱芦洲立足?哪个小妖还肯投他麾下?名声一毁,根基尽丧,比死了还难熬。
念头转了几圈,他终于咬牙压下退意。
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万一人家只是路过,他急吼吼跪地求和,岂不成了天大笑话?
先稳住,再看风向。
能避则避,避不过……再议降与不降。
总归,对方不至于一照面就喊打喊杀吧?
他暗暗攥紧拳头,站在山巅,一动不动。
却万万没料到——
今天撞上的,可不是个寻常角色,
对方的思路与行事逻辑,跟他平日打交道的那些妖物,简直判若云泥!
对面。
此刻东皇太一亲率四千五百名精锐妖兵,踏着翻涌的妖云,悬停于海面之上。
一名斥候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主上,我军战旗已高悬多时,可北雾山方向始终毫无反应——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死守到底。请主上下令定夺!”
没错。
东皇太一兵临北雾山,并未即刻强攻,是存了一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