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搀住父亲手臂,柔声问:“爸,药还烫不烫?”
阿威僵在原地,手里壶盖还拧了一半。
“哼。”
他斜眼瞥见任婷婷侧影,悻悻咂了下嘴,仰头灌了一口,“不喝?便宜我了!”
苏荃是葬礼尾声才到的。
他掐着时辰来的——
只为上三炷香,鞠一躬,不寒暄、不碰面、不沾惹是非。
更何况,今日场中除了镇上头面人物,还有不少穿制服的巡防队员。
对他这种“来路不明”的过客而言,能避则避,才是活命的聪明法子。
“真人!您可算到了!”
刚攀上坡顶,远处便传来清亮一声唤。
循声望去,小云已提着裙角,小跑着迎了过来。
“答应过朱兄,今日必至。路上耽搁了些,恕罪。”
苏荃没多解释。
小云也不追问,只笑着摆摆手。
说起来,半个时辰前那满山哀色、纸灰纷飞的场面,她自己也有些招架不住。
来了几位她素未谋面的面孔,嘴里吐出一串她听来格外生硬的寒暄。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镇上有名望的老辈,就是邻县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
“朱大哥在那边,真人,我陪您过去吧。”
小云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引着苏荃穿过人群,步入灵堂前的空地。
日头毒辣,仪式刚收尾,大半宾客已匆匆散去,只剩几位与二叔公相交几十年的老友,默然立在场边树荫下。
葬礼这回事,除了送别故人,倒更像是老熟人的重逢宴——久别重逢,叙旧拉话,拍拍肩膀,叹叹光阴。
这般热络,想必九泉之下的二叔公,也会含笑点头。
后续流程果然如苏荃预料:跪在墓前青石板上,三炷香插进香炉,火苗轻颤;再对着黄土深处的人,低低说几句,便算礼成。
散场后,朱大肠凑近招呼:“今晚在二叔公老宅摆几桌,大家热闹热闹。”
苏荃只轻轻摆手,笑意浅淡却不容推拒。
刚侧身欲走,眼角余光却撞上一张熟悉的脸。
“苏小友,有心了。”
九叔迎上来,语气熟稔得如同街口偶遇的老邻居。
苏荃神色如常,嘴角微扬,“当年与二叔公有过一面之缘,该来的。”
“是啊……”
九叔应得有些慢,像话卡在喉咙里。
两人之间顿时浮起一层薄薄的静默。
明明此前在心里反复排练过许多问话——关于二叔公临终前那几日的异样,关于马家那晚尸横厅堂的诡谲……
可真站到苏荃面前,那些字句竟全被钉在舌尖,动弹不得。
沉默越拉越长,最后绷成了根发颤的弦。
“九叔,原来您在这儿!”
一道清亮的声音倏然切开僵局。
苏荃与九叔同时转头,见一男一女并肩而行,步调从容。
苏荃只扫一眼,便认出了那人身份。
任发一现身,九叔眉间紧锁的纹路悄然松开,忙不迭上前引荐:
“这位是任老爷,旁边这位,是任家千金任婷婷小姐……”
又转身朝任发笑道:“任老爷,这位便是贫道常提起的苏荃苏小友,钱真人门下高徒。”
“哦?苏真人……”
任发挑了挑眉,笑意浮在表面,伸手一握,掌心微凉。
初见时印象极好——少年沉稳,眼神清亮,身形挺拔如松。
可一听是钱开的徒弟,心头那点好感立马打了折扣。
钱开本事毋庸置疑,专替富户平事、讨债、翻案,出手快、嘴皮利、要价狠。
可为人呢?眼里只有银子,谁给得多,就替谁说话;谁势弱,连门都不让进。
任发向来鄙夷这种德不配位的江湖术士。
所以哪怕家里出过几桩麻烦事,他也从未动过找钱开的念头。
如今见了苏荃,免不了先入为主,把师徒俩一并划进那类人里。
握个手,点点头,意思到了,便足矣。
“九叔,方便借一步?”
任发不动声色收回手,目光掠过苏荃,压低嗓音问。
九叔略一迟疑,飞快瞥了苏荃一眼,随即颔首,随任发退至一旁树影下。
“呵——”
苏荃站在原地,望着二人背影渐远,唇角微掀,似笑非笑。
他早看透任发眼底那点疏离——刻板、防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解释?没必要。在意?更谈不上。
至于任发为何急着寻九叔密谈……他心知肚明。
无非是那档子事——起棺迁坟。
“与我无关。”
他偏过头,下巴微抬,懒得再看一眼。
他和任发,素无往来,更无瓜葛。
怎会自告奋勇,蹚这趟浑水?
思绪刚落,忽觉一道灼热视线黏上后颈。
他抬眸望去,正撞上任婷婷投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她迅速垂下眼,耳尖悄悄泛红。
确实是个明艳大方的姑娘,身姿绰约,气韵温润。
大约因自海外归来,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舒展,像春日里舒展的玉兰。
与当年酒泉镇偶遇的安妮,倒有几分神似。
但……他并无动心。
“看什么?”
冷不丁一声低喝劈面而来,一张阴沉面孔横亘眼前,生生截断了任婷婷那点若隐若现的注视。
“没见过你,哪儿冒出来的?”
阿威斜睨着他,眼神像刀子刮过脸皮,敌意浓得化不开,活像撞见抢食的野狗。
“警告你,离我表妹远点——念头都别动,否则……”
他“啪”地拍了下腰间枪套,下巴一扬,十足嚣张。
苏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回望,目光如霜刃出鞘。
呼——
那眼神仿佛裹着冰碴,直刺阿威胸口。
霎时间,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头顶,四肢发软,膝盖不受控地微微打晃。
“贫道只为祭拜二叔公而来……若无他事,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衣角轻扬,不留半分余地。
阿威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劲儿咽唾沫。
“妈的——”
“刚、刚才……怎么回事?”
他猛按左胸,大口喘气,指尖发颤。
方才那一瞬,心脏像被铁钳狠狠攥住,连吸气都成了挣扎。
等他再抬头,苏荃早已不见踪影。
“人……人呢?”
他慌乱四顾,满目树影,哪还有人影。
可奇怪的是,胸口那阵窒息感退了,力气也一点一点回来了。
这反差反倒让他脊背一凉,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妈的,八成是昨夜熬太晚,脑子糊了。”
他狠狠搓了把脸,赶忙甩掉脑中所有杂念,一头扎向旁边长凳,瘫坐下去。
回任家镇时,夕阳已沉入远山。
夕阳熔金,余晖如泼洒的蜜糖,缓缓淌过青石板路,晚风裹着凉意,一阵阵拂过面颊。
此时街巷间人影渐密,笑语喧哗,烟火气重新蒸腾而起。
日头一落,小贩们纷纷支起摊子,扯开嗓子吆喝,声音洪亮又鲜活,再不用缩着脖子躲太阳。
任家镇活了过来,灯火未亮,市声已沸。
“今晚,是最后一夜了。”
苏荃按了按微鼓的肚子,唇角一翘,笑意温软。
在任家镇的两日,该见的人、该办的事,早已妥帖收尾。
昨夜还特意踱进古街深处,绕到那家老铺前,探问卖丹书的老翁可有新册子上架。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丹书哪是街边糖糕,随手就能拎走?那是压箱底的秘藏,十年难遇一本。
至此,他在这座小镇,再无一事挂心。
“吃饱喝足,明日就回道观。”
低语一句,他抬脚便朝前方的满香楼走去。
那里的花雕酒醇得能醉人,烤鸡皮脆肉嫩、脂香四溢,早听人念叨多回,若不来上一回,真算白走这一趟。
二叔公的丧仪已毕,该采办的物什也尽数置齐。
次日清晨,他便踏着漫天霞光启程返观。
归途顺道钻进山林,蹲守半日,捉了几只毒虫。
说来惭愧,当初为养金蚕,几乎把周遭山坳翻了个底朝天,毒虫捕得七七八八,如今再瞧见一只活蹦乱跳的,倒像撞见稀客。
忙活一个时辰,才堪堪凑满一小竹匣,顶多算聊胜于无。
至于家里那几只小家伙吃不吃得饱……嗯,且看它们造化吧。
回到道观时,骄阳正悬于中天。
烈日之下,整座道观熠熠生辉——朱漆门楣崭亮如新,飞檐斗拱端肃挺拔,廊柱梁枋无不透出沉稳气度。
每次推门而入,苏荃心里都像被火苗舔了一下,热乎乎地泛起一股子骄傲。
偶尔还会怔住片刻,恍惚不敢信:这般恢弘清贵之地,竟真由他一人掌灯守门。
采购的药材当天午后便送抵山门。
银钱到位,果然事半功倍!
不过一日工夫,店里原先缺货的珍稀辅料全数补齐,一箱接一箱往里搬,厅堂里堆得快没下脚的地儿。
“好,实在好!”
望着垒得比自己还高的箱堆,苏荃满意点头,眉梢都舒展开了。
这下,苗疆蛊师炼丹的进度,怕是要快上一截。
更别提这批存货,够她们敞开了用上小半年,连眉头都不必皱一下。
“卡尔斯!”他拍了拍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从门廊外疾掠而至,稳稳停在阶前。
卡尔斯身形高大如铁塔,往那儿一站,连光影都似被压低三分……
好在,这尊煞气腾腾的“活门神”,对他向来俯首听命。
“把这些,全搬进我房里。”
苏荃朝身旁堆叠如山的箱子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