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之前,他得试试,能不能把话说到前头。
“好。”
苏荃没多言,只干脆应下。
轰隆!
惊雷劈落,暴雨随之倾盆而至。
整座灵元观瞬间被雨幕吞没,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墨色。
四野空寂,万籁俱灭,仿佛连呼吸声都已被抹去。
吱呀——
大门缓缓开启。
石坚踏着满地雨水跨入观中,周身怨气翻腾,如墨似雾。
他像一头刚出笼的凶兽,进门第一眼,便死死锁住九叔,目光灼灼,似要将他当场撕碎。
“大师兄……”
再见到石坚,九叔心里猛地一沉,手心发凉。
谁也没料到,这场重逢竟毫无铺垫,也毫无征兆。
更没想到,迎面而来的不是叙旧寒暄,而是刀光剑影!
对九叔而言,这比任何鬼祟都更令人心悸。
“多年不见,师弟。”
石坚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真没料到,你竟躲在这儿?”
他寻了太久,才摸到这地方。
原以为九叔一直守在义庄,便先赶过去,把那老宅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一无所获。
最后只得另施秘法,循着蛛丝马迹,才锁定此处。
“大师兄,请进来说话。”
九叔颔首侧身,让出门口,石坚迈步而入。
空旷的大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阴冷的气息无声弥漫,像一层厚重的灰雾压下来,沉沉地裹住四周。
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几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堂中对坐。
九叔与石坚分坐长桌两端。
秋生、文才哆嗦着从后屋挪出来,一见石坚,腿一软,扑通跪倒。
“师伯!”
“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这不是客套,是实打实的认罪。
更是迫于无奈的低头。
这事的确由他们而起——可内情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正因如此,九叔才叫他们出来,当面磕头,只为搏一丝宽宥。
“哼——”
石坚眼皮微抬,嘴角扯出一道冷意,“这是唱哪出苦肉计?”
事已至此,跪求又有何用?
其实,他早已从石少坚口中听过大概经过——只是那番话,单方面、片面、带着怨气。
所以石坚心里仍存疑云,一时难断真假。
“大……大师伯,我们真不是存心的……”
秋生、文才伏在地上,缩着肩膀,活像两只受惊的蝼蚁,一点点蹭到石坚脚边,声音发颤,“本来只想逗个乐子,谁知石少坚突然元神离体……所以……”
“元神离体?”
石坚眉峰一拧。
这个词,他还是头回听人这么讲。
按石少坚的说法——
是他回家路上,突遭伏击,行凶者正是九叔和秋生、文才,意图加害于他。
可眼下听到的,却截然不同?
整件事像被撕成两半,拼不拢,理不清,石坚脑中嗡嗡作响。
但他强压着,不敢乱。
“把当晚的事,一字不漏,说清楚。”
他声音低哑,指节攥得泛白,额角渗汗,连指尖都在轻颤。
眼底火苗已燃,幽暗灼热,似随时会爆开烈焰,将眼前两人焚为灰烬。
秋生、文才连连点头,竹筒倒豆子般,把那夜所见全抖了出来:
石少坚从春楼出来,鬼鬼祟祟与人密会……
后来仓皇奔逃,途中骤然魂魄出窍……
当然,言语间添了几分渲染,语气也更急切。
可经他们绘声绘色一讲,哪怕原本一头雾水的人,此刻也差不多看清了来龙去脉。
“怎会……”
石坚眉头锁死,脸上血色退尽。
这事他从未耳闻,更不敢信。
自己的儿子,竟是从春楼返家途中出了岔子;
更荒唐的是,他竟主动离魂,想暗算旁人?
若传扬出去,石家颜面何存!
“所以啊,大师伯……”
“我们真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当时豺狼冲过来,我们还伸手去拉石少坚……”
“可他魂已飘远,我们根本够不着啊!”
秋生还想往下说,却被九叔一声厉喝打断——
“住口!闭嘴!”
九叔脸色铁青,狠狠剜了秋生一眼,随即转向石坚。
他心头莫名发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再细想刚才那些话,他越想越不对劲:
这哪是什么误伤?分明是早有预谋!
真正越界犯戒的,根本不是秋生文才,而是石少坚!
随着真相浮出水面,石少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彻底暴露无遗。
九叔及时喊停,并非怕丢脸,而是真切感受到——
石坚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怒意,正在沸腾、翻涌,眼看就要炸开!
再任由秋生说下去,怕是要当场翻脸动手!
揭人短处本就难堪,何况揭的是这般不堪入目的丑事?
换作常人,早就羞愤难当,颜面扫地。
“师父,这事真不全怪我们……”
“再说昨晚上您若在场,您也定会……”
秋生话音未落——
呼——!
一股劲风劈面撞来,如鞭抽耳!
他整个人腾空飞出,重重摔在地上。
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直到九叔猛然抬头,才发觉——
方才端坐不动的石坚,周身竟已暴起凛冽灵气!
滋啦!滋啦!
蓝白电弧在青砖地上游走窜动,像无数条蠕动的毒蛇,刺目又骇人。
“秋生!文才!快起来!”
要动手了!
这一仗,避无可避!
九叔再不敢迟疑,箭步上前,一把拽住秋生胳膊往后拖。
可秋生已被那股灵气震得七荤八素,瘫在地上,手脚发软,根本撑不起身。
“秋生!文才!!”
“咳……咳咳……”
两人互相架着,呛着气,摇晃着爬了起来。
嘴里泛起腥甜,满口都是浓重的铁锈味。
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了。
手脚发软,像被抽掉了骨头。
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拧转,又狠狠甩进真空里,翻江倒海。
连呼吸都牵扯着剧痛,稍微一动,全身就跟散了架似的。
……
石坚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直直撞上九叔的眼睛。
缠绕在他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沉、越来越厉,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气势,活像一头弓背低吼、獠牙毕露的猛狮,只等一个时机,便扑上来撕碎猎物。
“大师兄,你先稳住心神!这事还有回旋余地,咱们能谈!”
九叔仍想靠言语把火压下去。
真要动起手来,局面怕是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可能血溅当场,再难收场。
毕竟这事从头到尾都藏在暗处,没人亲眼所见,也没人能预料接下来会崩成什么样。
“这纯属意外,师兄!”
“意外?”
石坚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跳,眼白爬满血丝,瞳孔里只剩赤红一片。
理智早已烧尽,怒火彻底吞噬了他。
“我儿命丧你们之手——今天,我要你们拿命来填!”
他根本不在乎石少坚干过什么。
只知道,眼前这几个人,知道太多,看得太清,留不得!
必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地面微微震颤,空气也黏稠起来,湿闷得令人窒息。
灵元观内,狂风骤起,一股股浑厚灵压盘旋激荡。
被掀得七零八落的大厅里,秋生和文才紧紧贴在一起,抖得不成样子。
哪怕躲在九叔身后,仍觉得脖颈发凉,仿佛下一秒就要人头落地。
“师兄……你刚才是说……”
九叔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声音都滞了一瞬。
“石少坚……是你亲生儿子?”
这个答案,像块巨石砸进他心里,震得他耳中嗡鸣。
这些年江湖上早有风言风语——石坚向来孤身一人,从未收徒,怎么突然多了个跟了十多年的小徒弟?
更奇怪的是,他对石少坚百般袒护,倾囊相授,几乎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掏了出来。
可惜石少坚天资平平,根骨不硬,终究承不住石坚那一身惊世修为。
但大家心照不宣,嘴上谁也没点破。
九叔自然也听过这些闲话。
可如今亲耳从石坚口中听见,仍是心头一震,难以置信。
“这跟你,已经无关了……”
石坚嘴角一扯,冷笑着抽出背后的法器——
一柄形制古怪的长剑,剑身泛着幽幽青蓝寒光。
“今天,你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就算让你们死个明白,答案也只配带进棺材里!”
他双眼如刀,狠狠剜向九叔!
这一刻,大战已无可避免。
就连此前几次都想拉石坚回头的九叔,此刻也彻底熄了劝说的心思。
“秋生!文才!快走——现在就走!!”
九叔急喝出声。
石坚的道行太深,他自己都没把握硬扛下来。
更别说身边还带着两个累赘——
他只能先把这两人送出去,腾出手来拼死一搏。
“师父,可您……”
“走!别啰嗦!”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掌风已劈面而来,九叔整个人被掀翻在地,重重撞在梁柱上。
轰隆!
石坚彻底暴怒,周身戾气翻涌如沸。
他再次疾冲而出,长剑横扫,直取夺路而逃的秋生和文才!
他的目标很明确——先废这两个小辈,再收拾九叔!
可只要九叔还站着,就绝不可能让他得逞!
“木桩大法!”
九叔双手飞速结印,口中咒诀急诵。
霎时间,后院几棵老树拔地而起,粗壮树干裹挟着土石,轰然撞进厅堂!
嘭!
两棵大树横亘在前,拦住去路。
可这点阻碍,哪挡得住石坚滔天杀意?
“这也配拦我?!”
他怒吼一声,单掌劈出,木屑纷飞,树干应声炸裂!
身形一闪,已逼至秋生背后。
“哎哟——!”
秋生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哪里来得及?
石坚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明明已是半百之龄,动作却比猎豹还狠、比毒蛇还准!
“还想跑?!”
石坚右手如铁钳般扣住秋生胳膊,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脆响——
秋生右肩当场脱臼!
紧跟着膝盖一顶,腿影如鞭,狠狠踹在他腰腹!
嘭!
秋生整个人飞摔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成了第一个靶子。
“咳……咳咳……”
一口鲜血喷出,他挣扎着撑地,想爬起来。
可经脉寸断,气息紊乱,连提一口气都像刀割肺腑。
试了几次,终是力竭,眼前一黑,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