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2月27日,京城,计算机所。
寒风呼号,槐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画出细密的裂纹。
大会议室门口,今天多了两个岗哨。
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日光灯下闪着光,腰板挺得笔直。
每一个进入会议室的人都要出示证件,对照名单,确认无误才放行。
昆仑1机集成组技术状态确定会议,今天在这里召开。
吕辰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硬件组的座位上,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窗外,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线鱼肚白。
远处的工厂,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白灰色的烟柱在晨风里斜着飘散。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四年半了。
从1965年夏天昆仑工程立项,到今天,整整四年半。
那时候谁也说不准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只是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步往前挪。
现在,昆仑1机就要总装了。
颗芯片,500多块板卡,35台机柜,46万条连线……
这些东西将从图纸上、从仓库里、从测试台上,搬进机房,装进机柜,连成一体,变成一个活着的系统。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头盒里,转身回到座位上。
郑长枫、吴国华、宇文坤德、万人敌已经到了,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厚厚一沓文件。
吴国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万人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标签,上面写着“bom清单终版·绝密”。
宇文坤德腋下夹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那是他这两个月来记录的板卡测试数据。
郑长枫手里拎着一个防静电盒,盒子里装着一颗芯片,昆仑1机的最后一批合格芯片,今天要在会上展示。
“东西都齐了?”吕辰问。
“齐了。”四个人异口同声。
人陆续到齐。
汪涵教授带着钱兰、卫知南等六人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文件,那是微程序库的全部技术文档。
秦无功带着基础设施小组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钟汉成最后到,军装笔挺,步伐沉稳,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八点整,刘星海、钱先生、王先生、梁先生依次在主席台入席。
最后,夏先生走了进来,在主席台中央落座。
他花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泛着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把一个黑色的文件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
“开始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茂林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是昆仑1机集成组组长,今天这个会由他主持。
“同志们,今天是昆仑1机集成组技术状态确定会议。”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主持重大仪式时才有的庄重。
“昆仑工程启动至今,四年零七个月。今天我们要逐项确认技术状态,锁定版本,签署确认书。从这一刻起,昆仑1机的所有技术状态,将被冻结。”
他目光扫过全场。
“下面,进行第一项议程。我代表接口与架构小组,汇报系统总体架构设计、总线协议定义、各子系统接口协调的技术状态。”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教鞭,点着那张巨大的系统架构图。
“昆仑1机采用双核心架构,主核心负责取指、译码、任务调度;辅核心负责冗余校验、状态监控、故障切换。经过第三版流片验证,双核同步误差控制在1个时钟周期以内,故障检测覆盖率99.7%。”
“总线系统分为三层。核心总线,点对点直接连接,访问延迟不超过2个时钟周期。存储总线,64位宽,配合多体交叉存储,实测主存带宽约360mb/s,达到设计指标。I/o总线,采用标准化的通道控制器接口,支持多种外设。”
他一项一项地汇报,声音沉稳,数据准确。
台下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声。
“各子系统接口协调,我们编写了《昆仑1机接口规范》,共8章、247页,定义了所有电气接口、机械接口、通信协议、时序参数。每个接口都经过仿真验证和实物测试,确认无误。”
他把教鞭放下,转过身。
“接口与架构小组的技术状态,总结为一句话:系统架构定型、总线协议锁定、接口规范颁布、各子系统协调机制建立。昆仑1机的骨架,已经搭好了。”
掌声响起来。
不算热烈,但很沉,像在确认什么。
陈茂林转向台下:“下面,进行第二项议程,请硬件与板卡小组汇报。”
吕辰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没有拿稿子。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记得。
“硬件与板卡小组,负责昆仑1机所有芯片、板卡、元器件的选型、测试、集成。我按四个板块汇报。”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词:芯片、板卡、元器件、机柜。
“先说芯片。昆仑1机12种芯片,第三版流片全部通过。良率最低的KL-VU向量运算单元,68%。最高的KL-SRAm存储芯片,86.7%。所有芯片的电气参数、时序参数、功耗参数,全部在设计指标内。芯片批次锁定,每颗芯片都有唯一编号,可追溯到晶圆批次、封装批次、测试数据。”
他看向郑长枫。
郑长枫站起来,举起手里的防静电盒,打开盖子。
那颗银灰色陶瓷封装的芯片在灯光下泛着光,表面印着白色的丝印字:KL-VU-3,批号6912。
“一万两千颗芯片,整装待发。”
郑长枫说完,坐下。
吕辰正要继续,台下有人举手了。
是计算机所的刘工程师,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
“吕工,我问一个问题。”
“刘工您请。”
“KL-VU良率68%,这个数字在实验室里够用,但上了产线,一千颗里有三百多颗是坏的。你们怎么保证上机的那颗是好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点尖锐。
吕辰没有慌。
他看着刘工程师,点了点头。
“刘工问得好。我们的做法是:每颗芯片出厂前,经过三轮筛选。第一轮,晶圆测试,在划片前剔除明显失效的芯片。第二轮,封装后常温测试,跑全部功能向量和部分时序向量。第三轮,老化后高温测试,在85度环境下连续运行48小时,再跑一遍全部测试。三轮筛选之后,交付的芯片良率实际上是100%,因为我们只交付通过测试的。68%是晶圆良率,不是交付良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按1:3的冗余备货,坏的扔掉,好的上机。”
刘工程师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吕辰继续说:“第二,板卡。527块板卡,全部通过了常温24小时、高温85度48小时、低温-40度4小时的稳定性测试。电源远端压降问题通过加粗主干道解决,时钟串扰通过加大间距和插入地线解决,地址线不等长通过等长布线解决。所有板卡,具备上架资格。”
宇文坤德站起来,举起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第三,元器件。”
万人敌站起来,把那个贴着红色标签的牛皮纸文件袋举起来。
“《元器件bom清单终版》,2700种规格,每一种都锁定了型号、厂家、批次。入检合格率100%。”
“第四,机柜。”
吴国华站起来。
“35台机柜,242个抽屉,全部验收合格。四级可维护结构,准备就绪。”
吕辰看着台下:“硬件与板卡小组,技术状态确认。芯片、板卡、元器件、机柜,全部就位,具备上架集成条件。”
掌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意味。
陈茂林再次站起来:“下面,进行第三项议程,请软件与微程序小组汇报。”
汪涵教授走到主席台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熬夜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少时日了。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台下每一张脸上扫过。
“软件与微程序小组,负责昆仑1机的全部微程序编写、操作系统移植、调度系统开发。昆仑1机不是一台裸机,它要有灵魂。我们的任务,就是给它灵魂。”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底层微程序、操作系统、调度系统、诊断系统。
卫知南站起来,抱着那摞厚厚的打印文件。
“昆仑1机底层微程序,共4863条。覆盖指令集全部功能,每条都经过功能仿真、时序验证、实物测试。bootloader固化在只读存储器中,上电后自动执行。自检与诊断微程序,能定位到板卡级。”
钱兰接着汇报向量运算库:“93个核心函数。1024维向量点积,执行时间0.3毫秒,比昆仑-0机快两个数量级。”
汪涵教授亲自汇报调度器。
“昆仑1机的调度器分为两级。第一级,任务分配器,运行在主核心上,负责任务的分解和分配。第二级,负载均衡器,运行在辅核心上,动态调整任务分配策略。”
他在白板上画着结构图,一笔一笔,很慢。
“故障切换机制。辅核心定期向主核心发送心跳信号。如果主核心连续三次没有收到心跳,辅核心自动接管控制权。整个过程对上层应用透明,正在运行的程序不会中断。”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最后,诊断系统。三级诊断。上电自检,定位到板卡级。在线巡检,实时监测电压、温度、时钟频率。离线深度诊断,精确定位到芯片级。”
他看着台下,沉默了两秒。
“软件与微程序小组,技术状态确认。底层微程序4863条,全部通过验证。操作系统移植完成。调度系统实现任务分配、负载均衡、故障切换。诊断系统实现三级诊断。软件就绪,硬件就绪,软硬接口全部匹配。”
他回到座位上。
这一次,掌声比刚才更沉、更重。
那不是庆祝,是一种敬意。
所有人都知道,4863条微程序,错一条,整台机器都可能跑不起来。
秦无功接着汇报了基础设施,机房、供电、散热。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机房450平方米,恒温22±0.5度,恒湿45±5%,防静电地板接地电阻小于1欧姆。供电系统双路市电进线,每路300千伏安,柴油发电机组备用。散热系统采用水冷加风冷混合方案,35台机柜全部就位。”
然后钟汉成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是军方联络员,国防科委半导体电路处处长。
他的发言很短,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军方联络员,负责需求对接与资源协调。从今天起,昆仑1机进入总装集成阶段。我只说一句:按时、保质、保量。有什么困难,现在说。现在不说,以后出了问题是你们的责任。”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
钟汉成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
陈茂林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厚厚的技术状态确认书,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大字:“昆仑1机硬件、软件技术状态冻结确认书”。
“下面,请夏先生签字。”
两名工作人员抬上一张桌子,摆在主席台前。
夏先生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有力。
签完,他把笔帽拧上,退后一步。
“各小组负责人,签字。”
陈茂林走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吕辰走上前。
他拿起笔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四年半,从第一版芯片设计到今天,这条路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退后一步。
汪涵教授走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秦无功走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钟汉成走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五个名字,并排落在确认书上。
“请红星工业研究所所长、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星河计划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刘星海教授封存技术确认书!”
刘星海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签字的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六个签名。
一名工作人员拿来一个钢制的箱子,比A4纸大一圈,壁厚足有5毫米。
箱子上刻着:昆仑1机技术状态冻结·1969年12月27日。
刘星海把确认书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把锁,他把锁扣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
他看着台下所有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今日封存的是技术状态,明日开启的是中国计算机的新时代。”
他把钥匙举起来,让全场看清,然后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最后一项议程,全体起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夏先生站在主席台后面,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同志们,昆仑1机总装集成,现在启动!”
掌声响起来。
如春雷滚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