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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呵气成霜。

陈冬河的声音平稳清晰,正在纠正一个队员出拳发力时腰胯配合的细微偏差。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做了个示范动作。

看似随意地一拧一送,手臂如同绷紧后弹出的橡筋,带着一股短促而干脆的劲风。

“……关键就在腰马合一,力从地起,贯于脊背,达于指尖。这些要点,我讲过不止一次。”

陈冬河收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

“你们把我之前说的那些,自己用本子记下来,没事就拿出来揣摩。”

“还是那句老话。功夫这东西,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能走到哪一步,看你们自己的悟性,更看你们私下里流了多少汗。”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

“我能教的,已经倾囊相授。悟性够,又肯下死功夫练,将来的成就未必不能接近我,甚至……超过我。”

围着的队员们神情愈发专注,看向陈冬河的目光里混杂着感激、敬重与向往。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当初山洞里那邪门玩意儿,速度快得吓人,毒性猛烈,狭窄的环境里,人多反而束手束脚。

是眼前这个比他们还年轻些的村里后生,凭着匪夷所思的身手和胆气,独自引开危机,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

这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让他们这些心高气傲的尖子兵,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人外有人”。

“好了,都散了吧,抓紧时间自己琢磨,互相搭手练练。”

一位带队干部开口,结束了这次短暂的“加课”。

他目光严肃地扫过手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但要把今天学的,以前学的,都给我刻在骨子里。”

“更要时刻记着,这身保命克敌的本事,是谁一点一滴,给你们掰开揉碎喂到嘴边的!”

队员们闻言,齐刷刷地挺直腰板,如同接到命令般,向陈冬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手臂抬起,五指并拢,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力度与无言的庄重。

陈冬河神情一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并拢双腿,抬手回礼。

他的动作同样标准、利落,肩背自然而然地挺直。

那瞬间流露出的气质,仿佛一把收入鞘中却依然能感受到其锋锐的军刀。

看到这一幕,贾云庆眼睛一亮,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古教授,低声道:

“老古,你瞧见没?这小子,骨子里就透着那股劲儿!”

“你看他敬礼这架势,这精气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野战部队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尖子呢!”

陈冬河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上一世,那些融入血脉的印记,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

他迅速放松肩背,让那份过于锋锐的纪律感悄然隐去。

那些硝烟、抉择与别离,早已是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这一世,他有更重要的责任要扛。

贾云庆笑呵呵地走上前,打量着陈冬河,打趣道:

“老古,你再瞅瞅这小子现在这模样,往这儿背着手一站,眼神里透着的那股子沉稳劲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七老八十,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家伙在训话呢!”

“咱们俩倒显得像来听课的年轻后生了。”

陈冬河心里警醒,脸上立刻换上年轻人该有的明朗笑容,还带上了点村里后生常见的憨厚:

“贾老爷子,您这话我可不受听。我这才刚娶媳妇没两天,被窝还没焐热乎呢,您就说我像七老八十?”

“这不是变着法儿骂我未老先衰嘛!您老啥时候也学会拐着弯埋汰人了?”

古教授被逗得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老贾,听见没?人家不乐意。看看这眉眼间的朝气,多让人羡慕。”

“真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哟!咱们是再也回不去喽!”

话语里带着历经沧桑,看过山河巨变后的淡淡感慨,还有一种对时光流逝的坦然。

陈冬河心中也是泛起波澜。

上一世,他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慨叹?

多少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也曾期盼时光能否慷慨一次。

如今这重新拨动的指针,他每一刻都不敢懈怠。

他收敛心绪,笑着走近两位老人:

“二位老爷子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这次来,是真有事想跟您二老商量,可能还得厚着脸皮,请您二老帮衬一把。”

他将二人请进生着炭火、暖和许多的帐篷,拎起暖壶给二老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

这才仔细地将王凯旋面临的局面,周秉坤的算计,他们商定的对策,以及自己后续可能遇到的麻烦和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贾云庆听完,手里端着搪瓷缸,先是有些错愕,随即指着陈冬河,摇头失笑:

“好小子,我现在是真信了,你这脑瓜子里面装的,跟你这年纪可不太相称。”

“瞧瞧你这主意出的,一环套一环,步步都是坑。”

“这是瞅准了,要把我们两个老家伙当枪使啊?”

他故意板起脸,把缸子往小木桌上一顿。

“让我和老古配合你唱这出请君入瓮外加迎头痛击的大戏?”

“行啊,咱革命队伍讲自愿没有一顿实实在在的好酒好肉,门儿都没有!”

古教授的研究已近尾声,心情放松,也笑着帮腔,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

“一顿可不够。这是要拉我们两个老伙计一起坑人,请完他,自然也得请我。”

“而且,老贾说得对,酒肉是诚意。等我们回了上京,再想吃到这大山里活蹦乱跳的野味,闻到这柴火灶炖出来的香气,可就难喽!”

“冬河啊,以后你得时常记着我们点儿,这算提前预付的劳务费。”

两人一唱一和,陈冬河听得忍俊不禁,心里却暖融融的。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小孩”心性,透着毫不作伪的亲近。

他喜欢这两位老爷子相处的方式,像自家长辈一样,关心和提点都藏在看似随意的玩笑和要求里。

陈冬河拍着胸脯,笑容真挚爽朗:

“您二老放心,这劳务费我预付,还包终身!以后您二老的野味,我陈冬河包圆了!”

“这大山就是咱们的宝库,狍子、野鸡、兔子、山菌……只要山里有的,您二位想吃了,捎个话,我想办法给您弄到!”

这话里透着的亲近和扎实的承诺,让贾云庆和古教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与欣慰。

这小子,重情义,懂感恩,说话办事都让人心里踏实。

当天傍晚,陈冬河便热情地将贾老爷子和古教授请到了自己家中。

李雪手脚麻利,用山里打的野鸡配上榛蘑炖了一大锅,腊肉炒了蒜苗,又熥了一锅金黄的贴饼子。

陈冬河的父亲也被请来作陪。

几个长辈就着土烧酒,聊着山里的变迁、地里的收成,气氛融洽热烈,直到月挂中天才散。

然而,这山村的宁静深夜,却被突如其来的恶意打破。

陈冬河虽然也喝了不少酒,但他体质特殊,气血旺盛,新陈代谢极快。

此刻躺在炕上,只觉得精神有些微微的亢奋,很快连这点感觉也消散了,头脑一片清明。

借着窗外透进的清冷月光,他睁着眼,仔细推敲着接下来的计划。

王凯旋即将离任,周秉坤那边犹如毒蛇潜伏,罐头厂刚刚起步,李思成的态度尚需观察……

每一步都得反复权衡,务求稳妥,不露破绽。

忽然,他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于夜间山风呼啸或枯枝断裂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碎,像是许多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压得极低的、短促的呼吸,以及某种硬物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动静。

陈冬河眉头一皱,悄无声息地掀开厚重的棉被起身。

身边的李雪累了一天,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像一只习惯了夜间活动的狸猫,赤脚落地,厚实的泥土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几步便来到后窗边。

侧耳细听,同时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悄无声息地在窗纸上润开一个小洞,单眼向外窥去。

月光黯淡,云层稀疏,但足以让他看清,屋后那条通往山脚的小路上,影影绰绰聚着十几条黑影,高矮胖瘦不一。

那些人手里都提着东西,看那熟悉的圆柱形状和反光,像是铁皮桶。

夜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将一股熟悉而刺鼻的气味送了过来。

那是煤油特有的味道,混杂着铁锈和劣质油脂的气息。

“煤油?”

陈冬河眼神陡然一冷,睡意全无。

他立刻明白了这些人的意图。

这处院子现在是他和李雪的窝,岳母去了姥爷家常住。

这些人带着煤油半夜摸到墙根,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纵火!

目的无非是最下作也是最有效的威胁、警告,甚至可能包含着更恶毒的灭口心思。

绝不能让他们得手!

不仅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更因为今晚家里还住着两位绝不能有丝毫闪失的贵客。

他不再犹豫,轻轻拨开窗户插销,将后窗推开一道仅容身体通过的缝隙。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他身形却已如同鬼魅般滑了出去,落地时连墙根下堆积的枯叶都未曾惊动一片。

那十几个人显然不是老手,动作透着慌乱和生疏。

他们正鬼鬼祟祟地摸到土坯墙根下,开始手忙脚乱地拧动桶盖。

浓烈刺鼻的煤油味在寒冷干燥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其中一个矮胖身影似乎是领头的,正压低声音,沙哑而急切地催促:

“快点!手脚麻利些!把油顺着墙根泼一圈,点了火咱们就撒丫子跑!”

“吓死姓陈的那龟孙子,让他知道啥话能说,啥话得烂在肚子里!”

旁边有人哆嗦着问:“胖哥,真……真点啊?万一烧大了……”

“废什么话!”矮胖子扭头低骂,“吓唬!主要是吓唬!”

“张铁柱那边已经松口了,答应给咱们当证人。得让陈冬河这刺头服软,知道怕!”

“别到时候仗着有点关系,跟咱们老板狮子大开口,坏了大事……快倒!”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轻轻搭在了这矮胖子的肩膀上。

那手掌温热,力度不大,却让矮胖子浑身肥肉猛地一僵。

矮胖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下哆哆嗦嗦地倾斜油桶,头也不回地低声骂道:

“别他妈磨蹭!赶紧的!倒了油,火折子一亮就跑!我没跟你们说明白?”

陈冬河凑近他耳边,看似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山泉结冰般的寒意:

“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煤油来点我家房子,这吓唬……是不是太过火了一点?”

那矮胖子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窗户透出的朦胧灯光,他看清了陈冬河近在咫尺,平静无波的脸庞。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惊骇,被掐住脖子似的“呃”声。

手里的半盒火柴“啪嗒”掉在冻硬的地上。

陈冬河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没想到啊,为了点生意上的龃龉,就敢干杀人放火的勾当?你们这胆子,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钉:

“本来,有些事还可以商量。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们想玩这么野的,我奉陪到底。就怕你们……玩不起。”

“你……你怎么……”

矮胖子魂飞魄散,舌头像是打了结,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不是没见过狠人,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眼神下透出的那股子冰冷压力,让他从脚底板冒起一股寒气。

回答他的,是陈冬河闪电般挥出的一巴掌。

动作快得在夜色中几乎拉出一道残影。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刺耳,甚至带起了回声。

矮胖子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几乎两圈,才像一袋被丢出去的土豆似的,“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冻土上。

他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如同塞进了一窝蜂,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

随即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嘴里泛起浓重的腥甜味,脑子一片空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他人都惊呆了,手里倾斜的油桶僵在半空,煤油滴滴答答洒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向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的陈冬河,仿佛见了活阎王。

“妈呀!被发现了!”

不知是谁带着哭腔低吼了一声。

“操!抓住他!别让他喊人!”

另一个稍微胆大的反应过来,急声叫道,声音却抖得厉害。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恐吓、警告,最好能私下“说服”或威胁陈冬河配合。

万没想到会直接撞上正主,而且还是人赃并获。

这里是陈家屯,一个一大半姓陈的宗族村子。

一旦惊动了那些沾亲带故的村民,他们这十几个人,面对那些可能抄起锄头粪叉的愤怒庄稼汉,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