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年间,大唐北疆烽烟时起,辽东高句丽屡犯边地,漠北突厥蠢蠢欲动,朝堂正是名将辈出的时代。洺州平恩县(今河北曲周)程氏,是这片乱世里实打实的军人世家,程务挺,便降生在这满是刀甲气息的将门府邸之中。
程家的根基,全靠其父程名振一手打下。
《旧唐书》明确记载,程名振早年曾效力窦建德,乱世之中一身傲骨,哪怕家人遭敌寇屠戮,也未曾折损半分志气,归顺李唐之后,东征高句丽、北御草原游牧部族,每一战都以少胜多,凭战功官至营州都督、东夷都护,逝后追赠右卫大将军,谥号“烈”,是太宗、高宗两朝公认的虎臣。
生于这样的家庭,程务挺自记事起,耳边没有诗书吟诵,只有甲胄碰撞、操练呐喊。寻常世家子弟七岁习文,他七岁便跟着父亲前往军营,看士兵演武、听将领分析山川地势、拆解攻守战术。程名振为人严厉,从不溺爱子嗣,旁人劝他留几分温情,他只说,程家世代从军,儿孙若不能扛刀上马,便是辱没门楣。
少年程务挺没有辜负父亲的期许。史书评价他“勇力骁果,固有父风”,这份勇武不是凭空得来。十几岁的年纪,他便能拉开军中重型硬弓,骑术远超同龄士卒,近身搏杀招式干脆利落,不贪花哨,全是战场上保命杀敌的实用路数。随军征战辽东时,程名振攻打高句丽沙卑城、独山阵,程务挺常主动请命,领着小队斥候深入敌境探查虚实,数次遭遇高句丽巡逻骑兵,都能凭借胆识全身而退,带回精准情报。
军中将士起初只当他是依仗父荫的世家子弟,心中多有不服。直到一次遭遇战,数百高句丽伏兵突袭唐军运粮队伍,护卫士兵阵型溃散,眼看粮草就要被焚毁,十七岁的程务挺手持长槊,单骑冲入乱军之中,接连挑翻数名敌军头目,稳住溃散的兵卒,收拢队伍结成防御阵,撑到主力援军赶来。经此一战,军营上下再无人轻视这位年轻的将门之子,人人都称一句“程家小将军”。
常年随军四方奔走,程务挺的眼界远非深宫文臣可比。他见过辽东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见过北疆边民被突厥劫掠家破人亡,心中早早埋下守土安民的执念。和多数只懂冲锋的猛将不同,他跟着父亲处理边镇民政、安抚归附部族,慢慢摸清了游牧民族的习性,知晓草原部落看似凶悍,实则内部矛盾重重,可分化、可威慑,不必一味依靠血腥杀伐。
成年之后,程务挺凭借多年随军积攒的军功,正式入仕,授右领军卫中郎将。这个官职不算顶尖,却是禁军核心武官,手握部分皇城宿卫兵权,也为他日后深度卷入朝堂权斗埋下伏笔。只是此时的程务挺满心只有边疆战事,朝堂的暗流涌动,于他而言遥远又陌生,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对抗卷土重来的突厥势力之上。
贞观四年,东突厥汗国被李靖率军覆灭,各部臣服大唐,北疆安稳近半个世纪。可到了高宗调露元年,蛰伏多年的突厥贵族不愿久居人下,阿史德温傅、阿史那奉职联合各部起兵反叛,拥立阿史那泥熟匐为新可汗,数十万突厥骑兵席卷单于都护府,边境州县接连失守,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送入洛阳皇宫。
朝廷第一时间调遣多路行军总管领兵平叛,奈何突厥骑兵机动性极强,擅长长途奔袭,唐军几路大军各自为战,屡屡陷入被动,损兵折将。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有人提议收缩防线、放弃北部偏远城邑,只求固守关内。就在争议不休之时,高宗下诏,任命礼部尚书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统领三十万大军北征,同时点名程务挺担任副将,检校丰州都督,全权统领丰州边防兵马,配合主力作战。
接到调令的程务挺没有半分迟疑,即刻整顿麾下兵马赶赴北疆。丰州地处边境前沿,是抵御突厥南下的关键隘口,城防陈旧,守军士气低迷。他抵达驻地第一件事,重新修缮城防、清点军械粮草,又亲自安抚守城士兵,许诺战后论功行赏,短短半月,丰州守军军心彻底稳固。
此时裴行俭的主力大军尚未抵达前线,突厥六万骑兵已经绕开主力,直扑云州,想要一举攻破这座边境重镇。云州守军兵力单薄,求援使者昼夜不停赶往丰州。部下纷纷劝阻程务挺,称己方兵力不足以分兵支援,一旦出城,丰州城恐遭偷袭。程务挺却看得通透,若云州失守,突厥便能长驱直入,丰州孤立无援,早晚陷落。
他当即定下计策,留下少量老弱士兵守城,伪装成大军驻守的假象迷惑敌军,自己亲率精锐骑兵连夜奔袭云州,沿路在河谷、山林多处布下伏兵。突厥六万骑兵一路高歌猛进,全然没料到半路会杀出唐军主力,踏入埋伏圈的瞬间,箭矢、滚石齐齐落下,程务挺亲自领兵从正面冲击敌阵,骑兵分割突厥队伍,混战从黄昏持续至深夜。
这一战大破突厥六万铁骑,斩首上万,缴获牛羊、兵器不计其数,残余突厥残部丢盔弃甲向北逃窜。云州之围顺利解除,这也是突厥起兵反叛以来,唐军第一场决定性大胜。消息传回洛阳,高宗大喜,下诏嘉奖程务挺,可程务挺并未居功自傲,他清楚,这只是北疆大乱的开端,突厥主力未受重创,更大的战事还在后面。
永隆元年,裴行俭率领三十万主力大军抵达北疆,程务挺与大总管配合默契,二人战术思路高度契合。裴行俭擅长运筹全局、离间草原各部,程务挺精通前线突击、攻坚破营,一文一武搭配,短短数月,接连击溃多支突厥叛军,生擒伪可汗阿史那泥熟匐,叛军首领阿史那奉职被俘,北疆局势短暂缓和。
唐军主力班师回朝后,残余突厥势力并未彻底消亡。阿史那伏念收拢散落的部落,自立为可汗,联合奚、契丹一同举兵,再度南下劫掠州县。朝廷再度派出三路总管领兵讨伐,李文暕、曹怀舜、窦义昭三路人马先后战败,边境防线再度濒临崩溃,无奈之下,高宗只能再度启用裴行俭,依旧以程务挺为副将出征。
吸取前几次战败的教训,此次出征程务挺主动请缨,带领轻骑先行探查敌军主力位置,摸清阿史那伏念驻扎于金牙山,将妻儿、部族老弱、全部粮草辎重都安置在牙帐之内,主力骑兵外出劫掠,王庭防备空虚。一个奇袭计划在他心中成型,他立刻快马前往裴行俭大营,献上作战方略。
裴行俭看完计策,当即拍板同意,分派副总管唐玄表配合程务挺,二人率领精锐轻骑,舍弃笨重辎重,走偏僻石地道,昼夜疾驰,绕开突厥巡逻哨卡,直扑金牙山可汗王庭。
大军抵达金牙山时,留守的突厥士兵毫无防备,程务挺一声令下,唐军骑兵瞬间冲入营地,留守部族仓促应战,根本抵挡不住久经沙场的唐军。此战一举俘获阿史那伏念的家眷,尽数缴获突厥积攒多年的粮草、兵器、牲畜,整个王庭被彻底捣毁。
在外劫掠的阿史那伏念听闻老巢被端,妻儿被俘,瞬间方寸大乱。后方根基尽失,前线又有裴行俭三十万主力步步紧逼,南北两路唐军形成合围,他手下部落人心涣散,不少小酋长暗中派人向唐军请降。走投无路之下,阿史那伏念只能舍弃大军,从小路奔赴裴行俭大营投降,承诺带领全部部族归顺大唐,永不再反叛。
裴行俭恪守承诺,向阿史那伏念许诺,只要真心归降,便可保全性命,妥善安置部族。这本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完美战果,可朝堂之上,中书令裴炎却生出别样心思。裴炎与裴行俭虽同姓,政见素来不合,他不愿这份平定突厥的大功尽数归于裴行俭,便向高宗进言,称阿史那伏念并非畏惧朝廷大军,纯粹是程务挺奇袭金牙山,断其根基,逼得他无路可走才投降,这份首功应当记在程务挺身上。
这番说辞看似褒奖程务挺,实则刻意淡化裴行俭的统筹之功,同时主张,阿史那伏念屡次反叛,留着必是后患,应当直接处死,震慑草原各部。高宗采纳了裴炎的提议,斩杀投降的阿史那伏念,同时提拔程务挺为右武卫将军,册封平原郡公,赏赐大量金银绢帛。
对于这件事,程务挺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裴炎此举暗藏朝堂党争,自己不过是对方打压裴行俭的棋子。可身为武将,君主诏令不可违逆,他只能坦然接受封赏,从未主动向朝廷争功辩解,更没有借着战功拉拢朝臣,依旧一心驻守边境,整顿边防军务。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程务挺始终不愿掺和,可命运不会任由一位名将独善其身。永淳二年,内地爆发大规模叛乱,绥州城平县步落稽部族首领白铁余,借着民间迷信蛊惑百姓,自称“光明圣皇帝”,设立文武百官,聚众攻占县城,大肆屠杀官吏、焚烧村落,分兵进犯绥德、大斌两县,关中西部震动。
绥州距离长安不远,叛军持续扩张,随时可能威胁关中腹地。高宗紧急下诏,令程务挺与夏州都督王方翼联手领兵平叛。王方翼同样是镇守西北的名将,二人早年一同戍边,相交甚厚,配合起来毫无隔阂。
白铁余依靠城平县险峻山城建制防御,城栅坚固,叛军占据高地,易守难攻。不少将领建议长期围困,断其粮草,等待叛军自行溃散。程务挺实地勘察地形后,否决了围城之计。他判断,叛军多是被蛊惑的底层百姓,久拖不决只会让更多周边百姓依附白铁余,叛乱规模只会越来越大,必须速战速决。
他分兵两路,一路由王方翼率领,正面佯攻城池,吸引叛军全部注意力;自己亲率精锐,绕到后山悬崖,借助绳索攀上山城后方,深夜突袭敌军后背。叛军全部兵力集中在正面城墙,后方毫无防备,唐军突然杀出,城内瞬间大乱。王方翼见状立刻领兵猛攻正门,两路夹击之下,山城防线彻底崩塌。
混战之中,程务挺亲自擒获伪帝白铁余,将其押送洛阳问斩,其余裹挟作乱的百姓,他并未全部诛杀,只惩处核心叛乱头目,剩余百姓全部释放,恢复原有生计。短短一月,绥州叛乱彻底平定,关中危机解除。
平定内乱大功告成,朝廷再度升迁程务挺,授左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军。左羽林军是皇家核心禁军,掌管皇宫北门宿卫,手握近身护卫皇权的兵权,足以见得高宗与当时参预朝政的武则天,对他的信任与倚重。
此时的程务挺,外有平定突厥、剿灭内乱的赫赫战功,内掌皇城禁军兵权,爵位、官职、威望全部达到人生顶峰。边境百姓提起他的名字,心中安稳;草原各部听闻他镇守北疆,纷纷远远迁徙,不敢靠近唐朝边境;朝堂文武百官,无论文官武将,无人敢轻视这位出身将门、智勇双全的大将军。
可盛极之下,危机早已悄然潜伏。
弘道元年十二月,唐高宗李治驾崩,太子李显登基,即唐中宗,皇太后武则天临朝辅政。
皇权交接的巨大动荡,将一心守边、无心朝堂争斗的程务挺,硬生生推入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中宗李显即位之初,手中并无实权,朝政全部由母后武则天把持。年轻的皇帝心中不甘,想要扶持外戚韦氏,借此制衡太后势力。他执意提拔岳父韦玄贞为侍中,还打算封赏乳母之子五品官职。当朝宰相裴炎数次当面劝谏,直言外戚不可过度掌权,极易引发朝堂祸乱,李显非但不听,反而当众怒言:“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
这句话彻底让裴炎心生惶恐。皇帝想要放权外戚,一旦韦氏势力壮大,不仅自身相位难保,太后武则天也绝不会容忍。裴炎第一时间入宫禀报武则天,二人达成共识,必须废除中宗,另立新君,才能稳住朝堂局势。
想要废掉在位皇帝,仅凭文臣一纸诏书毫无作用,必须手握禁军兵权的大将配合,领兵控制宫城,震慑文武百官。彼时执掌左羽林军、深受武则天信任的程务挺,成了裴炎与武则天心中唯一合适的人选。武则天立刻下发密旨,召程务挺即刻回京,单独召见,托付废帝重任。
接到密诏时,程务挺正在整顿北疆边防,筹备抵御再度集结的突厥阿史那骨笃禄部。突如其来的诏令让他心中惊疑,火速赶回洛阳皇宫,面见武后。武则天没有绕弯子,直接道出想要废黜中宗的打算,许诺事成之后,加官进爵,厚赏程氏全族。
这件事放在任何臣子身上,都是天大的难题。废黜当朝天子,等同于撼动国本,成功便是从龙功臣,一旦失败,便是株连九族的谋逆重罪。程务挺沉默良久,权衡全局利弊。他看得清楚,中宗行事冲动,大肆提拔外戚,朝堂文武多有不满,且武则天手握朝野大半权力,禁军、地方将领多依附太后,皇帝根基薄弱;若是强行维持李显帝位,外戚专权只会引发更大内乱,边疆突厥、高句丽定会趁机大举入侵,大唐内外同时生乱,受苦的终究是天下百姓。
权衡再三,程务挺最终领下密旨,与另一位禁军大将张虔勖约定,次日一早领兵入宫。
嗣圣元年二月,早朝时分,皇宫各门被程务挺麾下羽林军尽数把控,刀甲鲜明,列于殿廷两侧,文武百官入宫之后,察觉气氛异常,人人惶恐不安。裴炎当众宣读太后废帝诏书,细数中宗任人唯亲、失德乱政的罪状。李显又惊又怒,质问群臣,却见程务挺手持兵符立于殿侧,禁军将士虎视眈眈,没有任何武将敢站出来为皇帝说话。
在禁军的威慑之下,李显无力反抗,当场被废,降为庐陵王,软禁于皇宫之内。随后,武则天下诏,立豫王李旦为新帝,也就是唐睿宗,朝政大权依旧牢牢掌握在武则天手中。
废帝一事尘埃落定,武则天对程务挺大加封赏,屡次赏赐金银良田,特意提拔他的儿子程齐之为尚乘奉御,负责管理皇家车马,属于皇帝近侍官职。程务挺没有借机为家族谋求更多好处,反而叩首推辞,恳请太后将这份恩典转授自己的弟弟程务忠。武则天欣赏他不贪权势、顾及手足的品性,下制书褒扬,任命程务忠为太子洗马。
朝堂之上,程务挺一跃成为武后身边举足轻重的心腹武将,不少官员主动登门结交,送礼攀附,想要借着他的门路获得升迁。可程务挺始终保持本心,从不结党营私,不收受官员馈赠,除朝堂公务之外,极少参与文官之间的宴会应酬,一有机会,便主动请求重返北疆戍边。
武则天知晓北疆离不开程务挺的威慑,同年九月,正式任命他为左武卫大将军、单于道安抚大使,总领北疆全部兵马,专门征讨自立可汗的阿史那骨笃禄。重回边境的程务挺如释重负,远离洛阳勾心斗角的朝堂,终于能专心处理边防事务。
镇守单于都护府期间,程务挺治理边境极有章法,并非单纯依靠武力镇压。对于诚心归附的突厥、奚族部落,他妥善分配土地、粮草,设立官府安置民众,严明律法,禁止唐军士兵欺压归附百姓;对于屡次南下劫掠、不愿归顺的游牧部族,他主动领兵出击,精准打击,绝不放任滋扰州县。
恩威并施的治理手段,让北疆局势迅速安定。突厥各部只要听闻程务挺驻守单于府,纷纷远遁漠北深处,数年之间,边境极少发生大规模冲突,边民得以安心耕种放牧。新旧唐书都记载,彼时“务挺善于绥御,威信大行,偏裨已下,无不尽力,突厥甚惮之,相率遁走,不敢近边”。
谁也不曾料到,远在千里北疆安稳戍边的程务挺,会因为洛阳一场叛乱、一桩朝堂冤案,落得身首异处、全家籍没的凄惨结局。
光宅元年,开国功臣李积之孙李敬业(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讨伐武则天,打着扶持庐陵王李显复位的旗号,短短十日聚集十万叛军,骆宾王写下千古名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传遍天下,震动洛阳。
武则天派遣大军前往扬州平叛,很快击溃叛军,李敬业兵败身死。叛乱平定之后,武则天开始清算所有和叛军有所牵连、内心不支持自己临朝称制的朝臣,朝堂掀起一场清洗风暴,宰相裴炎,成为这场风暴第一个牺牲品。
徐敬业起兵之初,武则天召宰相裴炎商议平叛对策,裴炎直言进谏:“皇帝年长,未得亲政,竖子得以借口作乱,若太后归政天子,贼不讨自解。”
这番话彻底刺痛了武则天。她心中清楚,裴炎想要逼迫自己交出皇权,扶持睿宗李旦亲政,二人多年的合作情谊瞬间破裂。恰逢有人揣摩太后心意,上书诬告裴炎暗中勾结扬州叛军,意图谋反。武则天不问真伪,直接将裴炎打入天牢,下令严加审讯,朝中百官畏惧太后威势,无一人敢站出来为裴炎说一句公道话。
远在北疆军营的程务挺,得知裴炎下狱待斩的消息,心中万分焦灼。他与裴炎虽早年因金牙山之战有过分歧,可废帝之时二人并肩行事,相处许久,深知裴炎一心为国,绝无勾结叛军谋反的可能。满朝文武人人缄默,若连手握重兵的自己都袖手旁观,裴炎必定含冤而死。
身边亲信副将听闻程务挺想要上书为裴炎辩白,全都极力劝阻。众人看得明白,武则天此时正因扬州叛乱心生猜忌,大肆清洗异己,程务挺身为边镇最高统帅,手握数十万北疆大军,本就容易招致君主忌惮,此刻贸然为太后钦定的罪臣求情,等同于主动触怒龙颜,轻则削官夺爵,重则引来杀身之祸。
程务挺听完部下劝阻,只是长叹一声。他半生从军,信奉公道二字,武将可以战死沙场,却不能畏惧强权,眼睁睁看着忠臣蒙冤。他对麾下将士说道:“裴相身居宰辅,一心安定朝堂,并无谋逆实据,如今身陷囹圄,无人敢言,我若沉默,心中有愧天地。纵使获罪,也要说清实情,不可让忠良背负污名。”
说完,程务挺连夜写下密表,派人快马加急送往洛阳。奏表之中,他客观陈述裴炎平日言行,逐条驳斥谋反诬告,恳请武则天暂缓行刑,重新彻查案件,还裴炎清白。这封千里送来的求情奏表,彻底坐实了武则天心中的猜忌。
在武则天眼中,程务挺手握北疆重兵,远居边境,本就存在隐患;如今公然为自己的政敌鸣冤,足以证明他和裴炎立场一致,都希望逼迫自己归还皇权。恰在此时,又有官员抓住把柄告密,称程务挺早年便与徐敬业麾下核心谋士唐之奇、杜求仁交情深厚,平日里常有书信往来,暗中与裴炎、扬州叛军互通消息,图谋内外呼应,颠覆朝堂。
这份诬告没有任何实打实的证据,仅仅依靠几人往日的私交,便构造出惊天谋逆大罪。可此时的武则天早已被权力猜忌蒙蔽心智,根本不愿分辨真假,认定程务挺早已心生异心。北疆兵权掌握在这样心怀二心的大将手中,无异于在大唐国门安放一枚随时引爆的炸弹,必须尽快除去,杜绝后患。
武则天没有召程务挺回京审讯,担心他手握兵权不肯听命,甚至引发北疆兵变。她秘密派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作为使者,携带诛杀诏令,快马奔赴单于都护府军营,不必走审讯流程,直接在军中当场斩杀程务挺,同时下令抄没程氏全族,家中男女老幼尽数收押,流放蛮荒之地。
光宅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使者裴绍业抵达北疆大营。彼时程务挺正在帐中布置来年春季边防防御计划,听闻朝廷使者到来,以为是朝廷下达安抚边境的赏赐诏令,毫无防备,独自出帐接旨。
裴绍业当众宣读诛杀程务挺的圣旨,罗列“勾结叛党、心怀异志”的罪名。帐外将士听闻诏令,全军哗然,麾下各级将领纷纷跪地,恳请使者暂缓行刑,允许程务挺上书自辩,前往洛阳面见太后澄清冤屈。
使者手持太后密令,不敢有半分拖延,呵斥士兵不得阻拦。程务挺看着麾下追随自己多年、一同浴血对抗突厥的将士,心中满是悲凉。他一生征战,大破草原铁骑、平定内地叛乱,奉诏稳定宫闱、镇守国门,没有死于敌军刀箭之下,反倒要死在自己效忠半生的大唐朝廷诏令之下。
他没有痛哭哀嚎,也没有辩解求饶,只是平静整理好身上的大将军甲胄,对着洛阳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拜,从容受刑。一代威震北境的战神,就此殒命于自己驻守多年的军营之中。
程务挺身死、家族被抄的消息,短短数日传遍北疆,唐军将士人人悲愤心寒。边疆军民无不惋惜,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守护北方数年、让突厥不敢南下的大将军,从头到尾都是一桩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没有半分谋反实据,纯粹因直言劝谏招来杀身之祸。
消息越过边境,传到漠北突厥各部,截然不同的景象正在上演。突厥所有部落得知程务挺被杀,举国上下摆开宴席,饮酒狂欢,庆贺最大的克星离世,再也无人能阻挡他们南下劫掠。可荒诞又令人唏嘘的是,突厥各部虽憎恨程务挺常年领兵打压,心中却极度敬佩他的勇武与治军风骨。各部联合出资,为程务挺修建专属祠堂,常年供奉,此后突厥每次出兵南下劫掠之前,部落首领都会带领士兵前往祠堂焚香祈祷,祈求这位大唐战神庇佑战事顺利。
敌国为冤死的大唐名将立祠祭拜,中原朝堂却听信谗言痛杀柱石,这般讽刺的对比,道尽了程务挺一生的悲剧。
程务挺遇害之后,北疆边防局势迅速恶化。原本畏惧程务挺、远避漠北的突厥可汗阿史那骨笃禄,得知唐军失去最强统帅,立刻整合全部部族兵马,连年大举南下,劫掠丰州、云州、绥州等数十座边境城邑,屠杀边民、抢夺牲畜财物,大唐北疆再度陷入连年战乱。
朝廷接连更换数任单于道安抚大使,派多名名将驻守北疆,都无法遏制突厥的攻势,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耗费巨额军费,也难以恢复程务挺在世时安稳的局面。朝堂文武百官私下议论,都暗叹武则天自毁长城,枉杀忠良,只是无人敢当众直言。
与程务挺交好的另一位西北名将王方翼,也因二人过往交情受到牵连,被武则天削去官职,流放崖州,途中抑郁病逝。当年一同领兵废帝的禁军大将张虔勖,后来也因卷入朝堂纷争,惨遭酷刑处死。当初那场为稳固皇权发动的宫变,参与的武将最终无一善终。
数十年后,武则天退位,唐中宗李显复位,李唐皇室重新执掌天下,当年被清算的诸多蒙冤朝臣陆续平反,裴炎、程务挺的冤案,才慢慢被朝堂重新审视。史官修撰《旧唐书》《新唐书》时,没有刻意掩盖这段历史,客观完整记录程务挺一生功过,留下公允评价。
《旧唐书》史官评语直言:“务挺勇力骁果,固有父风,英概辅时,克继洪烈。然而苟预废立,竟陷谗构。古之言曰:‘恶之来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是之谓乎!”
《新唐书》则将程务挺与历代镇边虎臣并列,认为大唐能够威慑四方蛮夷、开拓疆土,依靠的正是这类舍生忘死的名将,惋惜他未能善终,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