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出身将门世家,父亲姚懿贞观年间远赴西南边疆任职巂州都督,镇守蛮夷杂处之地,一生刚正,去世后追赠幽州大都督,谥号文献,家风重气节、尚实干。得天独厚的家世,让姚崇年少时不必困于寒窗苦读,反倒养成洒脱不羁、重义轻利的性子。
《新唐书》记载:崇少倜傥,尚气节,长乃好学。寥寥十字,道尽他前半生截然相反的两种状态。十几岁的姚崇不爱经书典册,偏爱骑射游侠,整日与乡里少年纵马郊外,谈江湖义气,不屑埋头钻研科举文章。旁人劝他读书求取功名,他只一笑置之,觉得伏案写字远不如策马驰骋快意。
这样肆意随性的少年岁月持续至二十岁出头,一场变故彻底扭转他的人生轨迹。家中长辈离世,处理丧葬期间,姚崇翻阅先人遗留文书,偶然读到古人忠孝治国的篇章,猛然醒悟:父辈身居高位镇守一方,靠的不是骑射,而是治国理政的真才实学,自己空有一腔意气,若无学识傍身,终究只是乡野莽夫,既无法光耀门楣,更谈不上造福百姓。
幡然醒悟的姚崇彻底收心,闭门苦读,日夜研读经史、律法、兵策,过往荒废的时光尽数加倍补回。凭借过人天资与数年苦功,他先依靠门荫,担任孝敬皇帝的挽郎,这份官职多授予世家子弟,算是踏入官场的敲门砖。不久后朝廷开设制举,特设“下笔成章”科,考察士子即时撰文、处理公务文书的能力,姚崇应试一举登科,正式授濮州司仓参军,掌管地方粮仓、户籍、赋税,从基层官吏开启数十年仕途。
基层岗位最磨炼心性,濮州数年,姚崇每日处理繁杂钱粮、民间纠纷,没有豪门子弟的傲气,凡事亲力亲为,摸清底层民生疾苦,看清州县行政积弊。他从不敷衍文书,记录民情条理清晰,上级巡查时屡屡称赞其干练,五年间稳步升迁,一路做到夏官郎中。
夏官即兵部,郎中掌管全国军务文书、边境军情调度,属于中央核心办事岗位。此时正值武周万岁通天年间,契丹大举南下侵扰河北,数座州县接连沦陷,前线军书如同潮水般送入兵部,文武百官被海量军情压得手足无措,文书堆积如山,迟迟无法梳理决断。唯独姚崇伏案分拣、逐条分析军情,拟定调度方案下笔如流水,每件军务划分清晰、处置得当,没有一丝混乱。
武则天素来识人精准,听闻兵部有这般能吏,亲自召见姚崇问话,一番对谈后,对他的军政才能大为赏识,直接破格提拔为夏官侍郎,相当于兵部副长官,姚崇自此正式进入武周权力核心圈层,距离宰相之位仅有一步之遥。
圣历初年,武则天在后宫召见一众近臣,抛出一道触及朝野所有人心底恐惧的难题,这段君臣对话,足以看出姚崇远超同期朝臣的胆量与仁心。
武则天开口言道:昔日周兴、来俊臣一众酷吏掌管诏狱,朝中大臣互相牵连构陷,人人被迫承认谋反。我当时心中怀疑有冤屈,特意派身边近臣前往狱中复审,所有犯人都亲手写下供词认罪,我便以为并无冤狱,批准了酷吏的处置。自从周兴、来俊臣伏诛之后,朝堂再也无人告发谋反,难道从前被处死的朝臣,当真没有蒙受冤屈之人?
满殿文武沉默不语,无人敢接话。彼时酷吏虽死,但武周告密之风延续多年,人人惧怕惹祸上身,生怕一句言语不慎,被扣上同情逆党的罪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唯独姚崇向前一步,从容直言,条理清晰拆解酷吏罗织之祸。
姚崇坦言:垂拱年间之后,但凡被人告发,无论官员百姓,几乎都是屈打成招、被迫自诬。当年朝堂以揭发他人谋逆作为晋升功绩,天下百姓将这种构陷手段称作“罗织”,残酷程度远超东汉党锢之祸。即便陛下派遣近臣前往狱中复核,前去问话的官员自身尚且性命难保,哪里敢推翻酷吏定下的罪名?囚犯一旦翻供,便会遭受更残忍的酷刑,张虔勖、李安静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如今上天警醒陛下,诛杀一众凶徒,朝堂才得以安定。臣愿以自身性命、全家百口担保,如今在朝内外任职的官员,绝无一人谋反。往后再有告发谋逆的状纸,恳请陛下暂且封存搁置,不必追查审讯,若日后真能查出实据,臣甘愿领受欺君重罪。
一番话坦荡直白,既点破武周多年冤狱真相,又保全满朝文武,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没有指责武则天失察,只将过错归于酷吏,同时立下重誓打消君主猜忌。武则天听完心中大悦,感慨道:从前宰相只会顺着我的意思行事,没有人敢直言朝堂实情,姚崇今日一番话,句句贴合我的心意,实在体恤君主、怜悯百官。当即赏赐姚崇千两白银,自此对他更加信任倚重。
不久后,姚崇升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正式拜相,兼任凤阁侍郎,手握军政大权。恰逢突厥首领名为叱利元崇,武则天忌讳姚崇本名元崇与之重名,特意赐名元之,后世多以姚元之称呼他,本名反倒渐渐少有人提及。
拜相不久,姚崇以母亲年迈多病为由,上书请求辞去宰相职位,回家侍奉老母,奏折言辞恳切,满是孝心。武则天不忍强行挽留,任命他为相王府长史,免去宰相政务,让他安心照料家人。可仅仅过去一个月,武后又舍不得荒废姚崇的才能,下诏书令他兼任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重新执掌兵部、参与宰相议事。
姚崇得知后立刻上书推辞,理由十分周全:臣如今侍奉相王(日后的唐睿宗李旦),同时掌管全国兵马,手握兵权又亲近亲王,若继续任职,难免会让陛下猜忌相王存有异心。臣不惧身死,只担心此事会连累相王,招致无妄祸事。
武则天细细思索,深知姚崇所言属实,亲王与兵权不可同归于一人,于是改任他为春官尚书(礼部尚书),保留宰相职权,避开兵权与亲王身份的冲突。这件事足以窥见姚崇心思缜密,深谙皇权猜忌的底线,懂得主动避嫌,不给君主留下半点疑心。
彼时武则天宠臣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权倾朝野,满朝文武争相巴结,无人敢违逆二人意愿。张易之私自请求,将京城十名有名望的大德僧人调往自己在定州修建的私人寺庙,僧人不堪逼迫,纷纷前往官府申诉。案件交到姚崇手中,他查明实情后直接驳回张易之的请求,坚决不肯妥协。张易之多次私下托人说情,许以重金高官,姚崇始终不为所动。
怀恨在心的张易之不断在武则天面前诋毁姚崇,久而久之,武后迫于宠臣压力,将姚崇改任司仆卿,宰相职位依旧保留,随后派他出任灵武道大总管,前往边境统兵,变相将他调离京城,避开二张的锋芒。
离开长安前往边关的姚崇并未消沉,在灵武道整顿边防、安抚边境胡人,军政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静待朝堂变局。他心里清楚,二张恃宠乱政,根基不稳,武周年间潜藏的皇权矛盾,早晚迎来爆发之日。
长安四年末,武则天病重卧床,长期居住长生殿,只允许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近身伺候,隔绝百官,朝堂内外人心惶惶,都担心二张趁机篡改诏令、把持朝政。宰相张柬之暗中联络桓彦范、敬晖等忠于李唐的大臣,密谋发动政变,诛杀二张,扶持太子李显复位,恢复李唐江山。
姚崇恰好从灵武道总管任上返回京城汇报军务,张柬之知晓姚崇心怀李唐、处事稳重,将政变全盘计划告知于他,邀请他一同参与谋划。姚崇权衡局势后,果断加入政变阵营,全程参与调度安排。
神龙元年正月,张柬之等人率领羽林军闯入皇宫,当场斩杀张易之、张昌宗,包围长生殿逼迫武则天退位,拥立太子李显登基,是为唐中宗,这场改变王朝走向的事件,史称神龙政变。政变大功告成,一众参与谋划的大臣齐聚宫中,互相庆贺,人人喜笑颜开,庆幸李唐重归正统。
唯独姚崇一人,望着被迫迁居上阳宫的武则天,独自低头落泪,悲伤难以克制。一旁的张柬之、桓彦范十分不解,上前劝阻:今日乃是拨乱反正、再造大唐的大喜之日,你在此流泪,难道不怕招来祸事?
姚崇擦去泪水,坦然回应:我跟随则天皇帝多年,受她知遇提拔之恩,今日参与诛杀佞臣、扶持李唐,是身为臣子的大义;可心中感念旧主恩情,忍不住落泪,亦是人之常情。倘若因此获罪,我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这番落泪之举,是姚崇一生最高明的自保手段。其余功臣满心沉浸在拥立君主的功劳之中,丝毫没有考虑过中宗李显的心思:李显虽是武则天亲生儿子,却常年被母亲打压囚禁,心中对母亲存有隔阂,但身为李氏子孙,绝不愿看见朝臣肆意践踏武氏旧主。一众大臣庆贺无度,反倒会让新君心生戒备,认为这群臣子冷血无情,今日能逼迫武后退位,他日也能胁迫自己。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中宗稳定朝政后,开始清算神龙政变功臣,张柬之、桓彦范等人接连被贬流放,最终惨死偏远之地。唯有当初当众为武后落泪的姚崇,仅仅被外放为亳州刺史,避开朝堂内部的清算风暴,安稳保全自身与家族。
外放州县的数年,姚崇辗转亳州、常州、申州等地担任刺史,每到一处,都整顿吏治、减免苛捐杂税,安抚百姓,地方治理政绩突出。同时他冷眼旁观京城乱象:唐中宗懦弱无能,韦皇后、安乐公主野心膨胀,勾结武三思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残害忠良,朝堂再度陷入混乱。姚崇始终坚守地方岗位,不主动攀附朝中权贵,不卷入皇室内斗,静静等待下一次时局更迭。
景龙四年,韦皇后毒杀唐中宗,妄图效仿武则天登基称帝。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拥立相王李旦登基,即唐睿宗。李旦素来知晓姚崇才干,登基后立刻下旨,将姚崇召回长安,再度拜相,兼任兵部尚书。
二度入朝为相的姚崇,看清当下最大的隐患:太平公主凭借拥立睿宗的大功,权势滔天,朝中半数官员出自她门下,她屡次干预朝政,暗中排挤太子李隆基,皇室储君与公主之间矛盾日渐激化,早晚爆发流血冲突。
姚崇为稳固太子地位,向睿宗上书,提出两项关键建议:将太平公主安置至东都洛阳,远离长安权力中心;将手握兵权的宗室亲王外派为地方刺史,收回京城兵权,避免亲王勾结公主作乱。
这份奏疏直击核心矛盾,可睿宗性格软弱,十分看重兄妹亲情,不愿疏远太平公主。消息很快传到太平公主耳中,公主勃然大怒,当众斥责太子李隆基,认定是太子授意姚崇提出建议,意图削弱自己势力。
李隆基为平息公主怒火、保全自身储君之位,只能主动上书,弹劾姚崇离间皇室骨肉,请求朝廷从重处置。迫于皇室压力,睿宗只得免去姚崇宰相之位,贬为申州刺史,之后又接连调任扬州、同州刺史。
再度被贬外放,姚崇没有半句怨言,在同州勤勤恳恳治理地方,与此同时,京城局势持续恶化:太平公主与太子李隆基势同水火,朝中分化为两大阵营,文武大臣站队对立,朝堂纲纪彻底崩坏。所有人都清楚,一场决定大唐未来命运的决战,即将到来,而历经两度贬谪、看透朝堂所有弊病的姚崇,将成为李隆基扭转乱局最重要的助力。
先天二年,唐睿宗迫于压力禅位于太子李隆基,是为唐玄宗,改元开元。但此时太平公主依旧手握实权,朝中七位宰相,五位依附公主,她暗中谋划废除唐玄宗,另立新君。李隆基先发制人,发动先天政变,一举诛杀太平公主及其全部党羽,彻底收回皇权,真正独掌大唐朝政。
平定内乱后的唐玄宗,一心想要整顿满目疮痍的朝堂,开创全新治世,急需一位兼具魄力、经验丰富、通晓军政的宰相辅佐。朝中残存官员要么依附太平公主余党,要么才能平庸、安于现状,无人能担起改革重任。玄宗心中第一人选,便是远在同州担任刺史的姚崇。
当年十月,唐玄宗前往新丰驿讲武阅兵,借着巡视边境的名义,秘密派人征召姚崇前来行宫觐见。当朝宰相张说素来嫉妒姚崇才能,得知皇帝想要重用姚崇,心中恐慌,接连使出手段阻拦:先是派遣御史大夫赵彦昭上书弹劾姚崇,罗列莫须有的罪名,玄宗置之不理;随后又指使殿中监姜皎进言,假意举荐姚崇担任河东总管,将他长久留在边关,远离朝堂中枢。
唐玄宗一眼看穿姜皎背后是张说授意,当场厉声质问,姜皎惶恐认罪,坦白是张说指使。玄宗心中更加确定,姚崇的能力让现任宰相忌惮,足以担当改革大任,催促使者火速前往同州传召。
姚崇抵达新丰行宫后,唐玄宗当即召见,二人在渭水岸边彻夜长谈,讨论治国方略。玄宗开门见山,想要直接任命姚崇为宰相,谁知姚崇并未立刻谢恩,反而向玄宗提出一个条件:若陛下愿意采纳我十条治国主张,我才敢接受宰相任命;倘若十条中有一条无法推行,臣只能推辞相位,继续驻守地方。
这便是名垂青史的十事要说,是姚崇为开元盛世量身打造的改革总纲领,字字切中自武周末年以来数十年的朝堂弊病,原文要义整理如下:
1. 施行仁政,废除武朝严苛酷刑,宽待天下百姓;
2. 数十年边境穷兵黩武,损耗国力,恳请陛下停止主动对外征伐,休养生息;
3. 严禁宦官干预朝政,剥夺宦官军政奏事、举荐官员的权力;
4. 皇亲国戚、外戚不得担任中央台省、御史台核心官职,杜绝外戚专权;
5. 朝廷过往靠进贡珍宝、奇玩取悦君主,恳请陛下拒绝四方奢华贡品,崇尚节俭;
6. 武后大兴土木修建佛寺道观,耗费钱粮人力,请求停止滥建寺观,裁汰伪滥僧尼;
7. 先朝轻辱大臣,朝臣获罪多受折辱,恳请陛下以礼对待臣子,不随意刑责文官;
8. 前朝鼓励官员告密,掀起朝堂相互构陷之风,恳请杜绝告密,宽容直言官员;
9. 大量闲散官员、员外官冗余无用,加重朝廷财政负担,严格裁撤冗官,精简官僚体系;
10. 西汉吕后、武周女主乱政,恳请将后宫干政的制度彻底断绝,后宫不得插手国事。
十条主张覆盖刑罚、军事、宦官、外戚、宗教、吏治、君臣关系、后宫限制,环环相扣,直击所有动摇王朝根基的隐患。唐玄宗听完每一条,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全部应允,全盘接纳姚崇的改革方案。
得到君主全权支持,姚崇正式拜相,授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升任中书令,封梁国公,开启短短三年、却改变大唐国运的辅政生涯,世人自此称他“救时宰相”,意为挽救时局、匡扶乱世的相才。
彼时先天政变刚结束,朝堂官员冗杂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睿宗一朝宰相最多时多达十七人,各部员外官、试官、闲职官员数不胜数,人浮于事,政令推行迟缓,国库俸禄开支巨大。姚崇推行新政第一刀,便对准臃肿官僚体系,严格考核所有官员,裁撤数千名无实际职务的冗官,重新划定全国官吏编制,仅保留一万八千八百零五名正式官员,各司其职,杜绝买官、闲官乱象。
同时立下硬性规矩:皇亲、外戚一律不得出任御史、吏部、中书门下核心岗位。玄宗的兄长申王李成义,想要提拔自己府上一名侍从升迁,多次向玄宗求情,皇帝本打算应允,姚崇坚决上书驳回,直言官员升迁必须依靠考核功绩,不能凭借亲王私情破坏选官法度,玄宗最终收回成命,自此权贵不敢随意插手官员任免。
针对泛滥的佛寺僧尼问题,姚崇再度上书劝谏,他提出务实通透的观点:佛道教化核心在于内心向善,并非依靠剃度出家、修建庙宇。梁武帝、北齐皇帝倾尽国力崇佛,最终难逃亡国灾祸;只要君主善待百姓、让万民安居乐业,便是最大的慈悲,不必纵容奸猾百姓削发避税。
当时大量富裕农户、壮丁为逃避赋税徭役,私自花钱买度牒出家,寺院坐拥大片良田却无需缴税,劳动力大量流失,国库赋税锐减。玄宗采纳姚崇建议,在全国清查伪滥僧尼,勒令一万两千多名没有正规度牒的僧人还俗务农,充实农耕人口,限制寺院大肆占地造像,缓解民生与财政双重压力。
姚崇行事雷厉风行,遇事敢于独自承担责任,从不推诿甩锅。有一次,姚崇在玄宗面前依次举荐基层郎吏升迁,唐玄宗全程目视殿外,没有回应一句话。姚崇心中惶恐,反复禀报,玄宗依旧沉默,姚崇只得忐忑退朝。
内侍高力士事后劝谏玄宗:陛下刚刚登基,应当与大臣商议政务,今日姚崇多次奏事,陛下一言不发,难免冷落重臣。
唐玄宗答道:我将朝廷政务全权托付姚崇,大事自然会与我商议;至于基层郎吏升迁这种小事,姚崇自有决断,何必事事都来烦扰我。
高力士将这番话转告姚崇,姚崇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明白君主给予自己百分百信任,更加放开手脚推行改革,朝堂风气焕然一新。短短两年时间,吏治清明、赋税轻薄、权贵收敛、百姓安定,大唐彻底走出韦后、太平公主乱政带来的衰败局面,开元盛世的序幕缓缓拉开。
开元四年,山东、河南、河北大片区域爆发特大蝗灾,亿万蝗虫遮天蔽日,飞过田间瞬间啃光禾苗,百姓一年劳作颗粒无收。彼时民间普遍流传迷信说法,认为蝗灾是上天降下的惩戒,蝗虫是神虫,万万不可捕杀,各地百姓只能搭建祭坛,杀猪宰羊焚香跪拜,眼睁睁看着庄稼被毁,不敢做出任何驱赶捕杀的举动。
地方刺史纷纷上书朝廷,主张以德祈福、祭祀消灾,不可动用人力对抗天灾,朝中文武百官也大多附和这种说法,劝阻唐玄宗下令捕蝗,认为大肆杀虫会激怒上天,招来更大灾祸。
朝堂上下一片妥协迷信之声,唯有姚崇一人坚决主张举国捕杀蝗虫,立刻上书玄宗,引经据典驳斥荒唐说辞:《诗经》早有记载,田间害虫应当放火灭杀;汉光武帝也曾下诏鼓励百姓清除螟虫,自古便有人力除蝗的先例。蝗虫天性畏惧人,农田各有主人,农户为保全自家收成,必然愿意出力驱赶。我拟定一套完整捕蝗之法:夜间在田间点燃火堆,火堆四周深挖壕沟,蝗虫趋火飞来,一边焚烧一边掩埋,便能彻底根除蝗患。往年灭蝗失败,不是天灾不可抗,只是官员百姓不肯全力执行罢了。
唐玄宗看完奏折,心中依旧犹豫,担心违背天意,想要暂缓推行捕蝗政令。姚崇再度进言,语气坚定,甘愿独揽所有罪责:陛下心怀仁爱,不忍杀生,此事无需陛下颁布明诏,由臣单独下达文书,派遣御史前往各州县担任捕蝗使,全程督办灭蝗。倘若捕杀蝗虫之后,上天降下灾祸,所有惩罚全部落在臣一人身上,绝不牵连陛下与朝廷。
这番以自身性命担保的进言,打消了唐玄宗全部顾虑,当即批准姚崇的灭蝗计划,派出多路御史奔赴受灾州县督导。
可政令推行途中,依旧遭遇地方官员强硬抵制,汴州刺史倪若水态度最为顽固,拒不配合捕蝗御史,还上书朝廷引十六国刘聪的例子,声称依靠人力灭蝗只会让灾情越发严重,唯有修养德行才能消除蝗灾。
姚崇见状,直接亲笔写下文书斥责倪若水,逻辑犀利,直击地方官不作为的要害:刘聪是伪政权君主,德行不足以压制灾异;如今本朝君主圣明,灾异应当屈服于圣德。自古政绩优良的地方官,蝗灾都会避开他管辖的州县,若说修德免灾,难道汴州蝗灾泛滥,是刺史无德所致?如今放任蝗虫吞噬青苗,秋收颗粒无收,百姓流离饥荒,刺史该如何向万民交代?切勿迟疑观望,等到饥荒四起,再后悔便来不及了。
倪若水收到斥责文书,心中惊惧,立刻全力组织百姓捕蝗,短短一段时间,仅汴州一地便捕杀蝗虫十四万石,各地掩埋焚烧的蝗虫堆积如山。
即便已有实实在在的成效,朝中反对之声依旧没有断绝,黄门监卢怀慎多次找到姚崇,劝说他适可而止,天灾终究不能靠人力根除,大量杀生恐招报应。姚崇不为所动,回复卢怀慎:如今山东遍地蝗虫,百姓粮食即将耗尽,倘若放任不管,当年必然爆发大范围饥荒,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引发动乱,这才是真正的天降大祸。我一心为民,绝不惧怕些许非议,就算灾祸降临,我独自承担,无需旁人忧心。
在姚崇强力推动之下,各地持续开展灭蝗行动,全国累计捕杀蝗虫数百万石,受灾州县虽然收成减产,但终究没有出现大规模饥荒,数百万百姓得以保全性命。
灭蝗大功之后,姚崇在朝中威望达到顶峰,可盛极必衰的隐患,早已潜藏在他的家族之中。姚崇一生为官清廉,自身生活简朴,不贪财受贿,却唯独对两个儿子姚彝、姚异疏于管教,犯下难以挽回的过失。
二人依仗父亲当朝宰相的权势,在地方任职期间大肆结交宾客,收受各地官员贿赂,利用姚崇的名头为人疏通关系、买卖官职,贪腐之事渐渐传到唐玄宗耳中。祸不单行,姚崇十分信任的亲信中书主书赵诲,收受胡人巨额贿赂,东窗事发被关押审讯,按律法应当判处死刑。
姚崇念及多年情谊,多次向唐玄宗求情,请求从轻处置赵诲。皇帝心中本就因姚崇儿子贪腐心存芥蒂,如今又见宰相徇私包庇受贿下属,心中不满越发浓重,虽然最终将赵诲改判杖责流放岭南,却渐渐疏远姚崇。
心思通透的姚崇敏锐察觉到君主态度变化,清楚自己身为宰相,子弟、亲信接连触犯律法,已然招致帝王猜忌,继续身居相位,只会给家族埋下覆灭隐患。与其等待皇帝下旨问责,不如主动交出权柄,体面退位自保。
开元四年年末,姚崇多次上书唐玄宗,恳切请求辞去中书令宰相职位,言辞恳切,反复陈述自己年老精力衰退,子弟犯错难辞其咎,无力继续主持朝政。唐玄宗再三挽留,姚崇去意已决,皇帝只得应允,免去其中书令职务,授予开府仪同三司散官,享受一品官员俸禄,依旧允许他参与朝廷重大国策商议,给予极高礼遇。
退位之时,姚崇没有借机举荐自家亲信,而是向唐玄宗全力推荐宋璟接替宰相之位。宋璟为人刚正不阿、严守法度,行事风格与姚崇灵活变通截然不同,但二人改革理念完全契合,都主张整顿吏治、轻徭薄赋、限制权贵。姚崇深知宋璟品行才干,断言由他辅政,开元新政能够持续推行,不会半途而废。
事实证明姚崇眼光独到,宋璟接任宰相之后,延续姚崇定下的十条治国准则,坚守公正,约束权贵,与姚崇前后接力,共同打造稳定清明的开元初年政局,后世将二人并称姚宋,成为盛唐贤相标杆。
卸下宰相重担的姚崇定居洛阳,虽不再每日上朝处理政务,但唐玄宗遇到军政大事,总会派遣内侍前往洛阳询问他的意见,对他的建议几乎全部采纳。开元五年,玄宗前往东都洛阳途中,太庙突然损毁,朝中大臣纷纷进言,称是上天警示君主,应当暂缓东巡。玄宗心中迟疑,专程召见姚崇询问看法。
姚崇客观分析太庙损毁缘由:太庙本是前秦时期修建,历经数百年木质结构腐朽损坏,只是自然坍塌,与陛下东巡没有关联,不必过度解读天象。陛下前往洛阳是早已定下的安民行程,只需照常出发,同时派人修缮太庙即可。一番理性分析,打消君主的迷信顾虑,稳定朝野人心,尽显务实唯物的处事风格。
开元九年九月,七十一岁的姚崇重病卧床,自知时日无多,回首一生朝堂恩怨,心中最大的隐患便是政敌张说。早年二人同为宰相,互相猜忌,张说曾设计排挤姚崇,姚崇也曾上奏将张说贬出京城,二人积怨多年,张说心胸狭隘、贪财好名,姚崇担心自己去世之后,张说身居高位,罗织罪名报复自己的子孙,姚氏一族恐遭灭门之灾。
深思熟虑后,姚崇给两个儿子留下一套完整自保计策,叮嘱道:我与张丞相积怨深厚,他素来贪图珍宝古玩。我过世之后,他必定前来吊唁。你们将家中收藏的全部玉器、名贵珍宝、古玩陈列在灵堂两侧。倘若张说前来,目光留意这些珍宝,你们立刻将所有宝物全部赠予他,顺势恳请他为我撰写墓志铭。
只要张说收下珍宝、提笔写下碑文,便会对我大加称颂,碑文成文之后,立刻连夜誊写多份,第一时间呈送给陛下阅览,同时提前雕刻石碑。等几日之后,张说回过神来,必然后悔为我美言,派人前来索要碑文底稿,届时只需告知石碑已经刻好、文稿早已上报皇宫,拒不归还即可。
一旦碑文经过皇帝阅览、刻成石碑流传世间,张说日后就算想要诋毁我们姚家,也等同于自我否定,前后言论相悖,君主也不会信任他的构陷之词,子孙便可保全平安。
交代完应对政敌的计谋,姚崇又写下长篇遗嘱,约束子孙后事安排,通篇反对厚葬、信奉佛道,再次重申自己一生务实的观念:
其一,坚决薄葬,不许重金购置棺椁、陪葬珍宝,下葬只用普通布衣简棺,不修建奢华墓园,不耗费钱粮举办大规模葬礼;
其二,禁止子孙为自己抄佛经、塑造佛像、请僧道做法事。姚崇直言,古往今来无数帝王贵族倾尽家产礼佛,最终无法保全自身、避开灾祸;人寿命长短自有定数,福报来自行善安民,而非依靠僧道超度,不必花费钱财助长寺院牟利;
其三,家产公平分给子孙,不许为争夺财产互相争斗,为官不可依仗家族权势贪赃枉法,吸取姚彝、姚异早年犯错的教训。
不久后姚崇在洛阳病逝,享年七十一岁,朝廷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文献。
一切皆如姚崇生前所料,张说前来吊唁时,目光死死盯住灵堂摆放的奇珍古玩,姚崇儿子按照父亲遗计,将珍宝尽数奉上,请求撰写墓志。
张说大喜过望,收下宝物,当场挥笔写下碑文,文中极尽赞美之词,称颂姚崇治国功绩、品行才干,将其比作房杜再造大唐。
姚家子弟拿到文稿后,连夜进宫呈送玄宗,同时召集工匠加急刻碑。
短短数日,石碑雕刻完工,碑文传遍京城。果不其然,几日之后张说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落入姚崇圈套,派人上门索要碑文原稿,姚家以石碑已成、文稿天子已阅为由拒绝归还。张说得知后懊悔不已,长叹一声:死姚崇犹能算计活张说,我如今才明白,自己的才干远远比不上姚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