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满盘落定,大势已去!!
吴桂芬立马就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
太熟悉了。
她跟高良几十年夫妻,太清楚自己这位丈夫的性子。
高良这辈子但凡遇上天大的两难抉择、前路未卜的重压难关,从不会暴躁发火,也不会彻夜失眠,唯一的排解方式,就是下地锄土。
把一整块荒地,一锄一锄刨得干干净净,连根杂草不留。
上一次出现这一幕,还是十多年前他在地方担任市长那会儿。
彼时省里强行下压一个大型文旅开发项目,账面政绩亮眼,可实地勘测早已明确,项目施工必然污染核心水源、破坏生态林地。
接,是透支一方水土、背负长远隐患;
拒,是顶撞上级、断送自己的晋升前程。
进退维谷、左右死局。
那整整三天,高良日日清晨下地,把市政府大院府邸前公家闲置的空地,硬生生从头锄到尾,翻土除草、平整垄地,累得浑身脱力。
也是在那片翻新的泥土里,他最终咬牙扛下压力、据实陈情、硬顶违规项目,保住了一方生态,也守住了为官底线。
最终换来了组织的认可,一步步走到今日西江省委三把手的高位。
所以此刻,看着院中大汗淋漓、埋头锄地的丈夫,吴桂芬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她不问、不催、不打断。
官场男人的心事,尤其走到省部级高位的人,心思深沉如海,旁人半句多余的问询,都是聒噪,更是负担。
她安安静静转身回了别墅客厅,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不多时,几道清淡适口的家常菜、一锅文火慢炖的靓汤便端上了桌。
庭院的锄头声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从烈日当空到夕阳西斜。
直至晚霞铺满天际,高良才停下动作。
满身汗水浸透了贴身背心,额角、脖颈全是细密汗珠。
脊背的衣料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臂酸胀酸痛,心底缠绕多日的郁结,却在极致的体力消耗中,稍稍纾解。
他放下锄头,缓步回屋,径直走进浴室冲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居家衣衫,这才步履沉稳地走到饭桌前落座。
吴桂芬默默为他盛好米饭、舀满热汤,待到他拿起碗筷慢慢进食,才放缓语气,轻声开口:“出大事了?”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直击核心。
高良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相伴半生的妻子,眼底积压的疲惫与沉重再也遮掩不住。
将今日省委书记办公室的对峙、池正阳落马的连锁影响,以及易宏全给出的两道单选题,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退居二线保体面,或是迎接中枢纪委全面彻查、赌上半生仕途身家。
两条路,一稳一险,一生一败。
听完始末,吴桂芬整个人愣在原地,足足沉默了好几秒,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她早就料到池正阳塌房会牵连高良,却没料到易宏全下手如此果决、不留余地,直接把生死选择题拍到了高良面前。
良久,她缓缓坐下,毫无迟疑。
“选第一个。”
“退居二线,没什么丢人的。”
“你今年五十八,马上到线,提前退下来颐养天年,安稳踏实,是最好的结果。”
高良眉眼间掠过一抹浓重的不甘,喉间发沉:“我不甘心。”
深耕政坛四十载,步步隐忍、步步筹谋,熬走一批又一批对手,扛过一次又一次风浪。
距离省委副书记、省府二把手的位置,只差最后半步。
半步登顶,就此落幕,换谁都难以释怀。
吴桂芬太懂他这份执念,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字字清醒,戳破所有幻想。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还想再往上走一步。”
“可你看看现在的局势,张青山年纪轻轻火速破格提拔,就是最明显的信号。”
“中枢现在要的是干净、纯粹、敢开刀、不结圈的新干部,不再是我们这辈讲究圈层平衡、人情周全的老思路。”
“就算你和池正阳没有直接利益勾连,可他是你一手提拔的心腹,在你分管领域作恶多年、祸乱一方,你监管失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一身腥臊洗不干净,带着这样的问题履历,想再进一步,想都不要想。”
“别说更进一步,能平稳落地、保全名声、保住待遇、阖家安稳,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她看着高良晦暗的神色,继续缓缓开导。
“到老了,你就懂,官场沉浮皆是云烟。你坐到今天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位置,权、名、利、地位,该拥有的都拥有过了。”
“真闹到中枢纪委彻查,就算查不出违纪实锤,也会扒出无数监管漏洞、人情包庇、圈层默许,到时候晚节不保、身败名裂,值得吗?”
“到了我们这个高度,身在浊世棋局,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体面退场,已是莫大的福气。”
一番话,情理兼备、通透透彻。
高良沉默良久,心底翻涌的野心、不甘、侥幸,一点点被抚平、碾碎、消散。
他不再辩驳,默默低头吃饭,席间再无一言。
晚饭过后,佣人收拾妥当,屋内归于安静。
高良独自走进书房,关上门,隔绝所有喧嚣。
宽大的书桌上,一副黑白围棋静静陈列。
这是他数十年的习惯,但凡人生重大抉择,必自对一局,于落子攻守间,勘破局势、认清本心。
黑子激进,代表孤注一掷、赌命留任;
白子守稳,代表顺势退场、体面收手。
棋盘纵横,落子无声。
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一人分饰两角,攻守博弈、拉扯进退。
棋局从深夜持续至月上中天。
激进黑子几番突围、几番强攻,最终尽数被白子稳稳封堵、层层困死,再无半分翻盘余地。
满盘落定,大势已去。
高良抬手,轻轻拂乱满盘棋子,眼底所有执念彻底清零。
心,彻底定了。
次日午后。
省委一号办公楼,书记办公室大门敞开,肃穆依旧。
高良正装出席,身姿挺拔却再无往日凌厉威压,神色平和淡然,已然放下所有权欲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