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允秘境。
灵雾从地底升起,在半空中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草叶上、花瓣上、还有那只趴在秋千上的小麒麟的睫毛上。
云旌晃了晃脑袋,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
他用爪子揉了揉眼睛,然后又趴回去,下巴搁在秋千的藤蔓上,尾巴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云旌已经在这里趴了好一会儿了,久到旁边那株灵草的叶子都被他叹出来的气吹得东倒西歪。
好无聊啊!!
小麒麟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躺着,四只爪子朝上,肚皮露在外面。
晨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在他银蓝色的鳞片上跳来跳去。
云旌眯着眼睛看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以前这个时候,会有很多小伙伴来找他玩的。
兔子姐姐会给他带甜甜的果子,小精灵们会围着他跳舞,会把他托起来飞到天上去看远处的山。
但今天它们都不在,兔子姐姐去采药了,小精灵们去给花朵传粉了。
整个秘境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
“e=(′o`*)))唉!”
云旌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藤蔓里。
“云崽儿。”
远处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云旌的耳朵竖起来,从藤蔓里抬起脸,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柳爷爷。”
柳爷爷正朝他招柳枝。
“过来,爷爷给你讲一些事情。”
“哦,来了!”云旌连忙应了一声,从秋千上跳下来。
他的四只爪子落在柔软的草地上,尾巴在身后晃了晃,然后迈开步子朝柳爷爷跑去。
跑到一半,他想起来什么,又折回去把刚才没吃完的半颗果子叼上,然后继续跑。
柳爷爷看着那只小小的麒麟跌跌撞撞跑过来的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岁了。
作为这个秘境的柳树,他见过无数生灵来来去去,见过无数花开花落。
但这只小麒麟来到秘境的三百年,是他漫长生命里最热闹的三百年。
“慢点跑,又没人追你。”柳爷爷笑着说。
云旌跑到他面前,一个急刹车,前爪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把嘴里的果子放在地上,仰起脸看着柳爷爷,碧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柳爷爷,什么事呀?”
柳爷爷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自己的空间里拿出一个用宽大树叶包裹的小包,放在云旌面前,打开。
里面是几颗果子,每一颗都不一样。
有的红得像火,有的碧绿透明像玉石,有的泛着淡淡的金光。
果子不大,刚好够云旌两只前爪捧住。
“先吃点东西。”柳爷爷伸出柳条把果子放在云旌那里。
云旌低头看着那些果子,眼睛更亮了。
他伸出爪子,挑了一颗碧绿色的,两只爪爪捧住,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果皮很薄,一咬就破了,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肚子里,然后那股凉意又变成了暖意,顺着四肢蔓延开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又咬了一口。
柳爷爷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笑了笑。
等云旌把那颗碧水果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云崽儿,过段时间,秘境就要开启了。”
云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口果肉,含糊地问:“开启?什么开启?”
“秘境之门。”柳爷爷说,“每隔数百年,秘境会对外打开一次。届时,外面会有有缘修士进来。他们来寻找机缘、天材地宝,还有……”他顿了顿,看着云旌的眼睛,“还有别的。”
云旌把果肉咽下去,舔了舔嘴角,歪着脑袋看他。“别的?”
“妖族,魔族,也有可能混进来。”柳爷爷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慢慢的,稳稳的,但他说的话却让旁边的几株灵草无风自动,簌簌地缩了缩叶子。
“他们不会都带着好意。有些人,看见你这样的幼崽,心里想的不是‘好可爱’,而是……”柳爷爷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怎么措辞。
云旌眨了眨眼,替他说完了:“是想抓我?”
柳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承认了这个说法。
“不光是抓。你身上流着麒麟的血,你的骨、你的肉、你的血、你的鳞片,在一些人眼里,都是无价之宝。”
“他们会想尽办法接近你,骗你、拐你、伤害你。所以云崽儿,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被他们拐走。小心他们割你的血肉。”
云旌捧着果子的爪子停在半空中。
他不是没有被吓过。
柳爷爷以前也说过外面很危险、不要乱跑之类的话,但从来没有说得这么直接,这么认真。
云旌看着柳爷爷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担忧,更像是心疼。
云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银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又抬头看了看柳爷爷,然后把手里剩下的果核放在一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柳爷爷粗糙的手背。
“柳爷爷,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软软的,但很认真,“我不会被他们抓走的。”
柳爷爷看着他那只小小的、还带着果汁渍的爪子搭在自己手背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柳爷爷用柳树枝条摸了摸云旌的脑袋,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绒毛压下去。
“好孩子。”他说。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云旌转过头,看见不远处那棵大榕树的枝条正在朝他伸过来,最前面那根细藤上还卷着一个小小的布袋。
“榕树姐姐!”云旌高兴地叫了一声。
榕树的枝条在他面前停下来,轻轻晃了晃,“是我。”
然后那个小布袋被放在他面前,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几片叠得整整齐齐的叶子,每一片上都用某种发光的汁液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护身符。”榕树姐姐的声音从树冠里传出来,柔柔的,像风吹过琴弦,“带在身上,可以挡一次致命伤。”
云旌看着那些叶子,伸出爪子想碰,又缩回来。“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就是给你的。”榕树姐姐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是我们最小的,不给你给谁?”
柳爷爷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榕树姐姐的枝条又动了。
这次,她从树冠深处取出了更多东西。
有一串用灵草编成的手环,摸起来温温的,戴上之后云旌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变轻了一点。
还有一片巴掌大的鳞片,不知道是什么灵兽的,光泽很暗,但榕树姐姐说贴在身上可以隐匿气息,只要不动手,大乘期以下的人都发现不了。
还有一根细细的藤蔓,绕在手腕上像一条手链,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自动变长,把人拉到安全的地方。
不错,都是好宝贝。
“这都是保命的东西。”榕树姐姐一边把东西往云旌怀里塞,一边说,“逃跑的、藏身的、挡伤的,都给你备齐了。你带着,我们才放心。”
云旌被那些东西堆得满满的,怀里抱着一堆,背上还搭着几片叶子,尾巴上还缠着那根藤蔓手链。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法器,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眼睛红红的热热的。。
“榕树姐姐,”他小声说,“太多了,我拿不下。”
“拿得下拿得下。”榕树姐姐的枝条又伸过来,帮他把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你长大了,能拿得动。”
云旌张了张嘴,想说“我才三百岁,在麒麟里还是个小宝宝”,但看着榕树姐姐认真给他系手环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乖乖地坐着,让榕树姐姐把那些保命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穿戴在他身上。
柳爷爷在旁边看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云崽儿,秘境开启之后,我们会一直在你身后。但有些路,终究要你自己走。我们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害怕外面的世界,而是让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有办法保护好自己。”
云旌抬起头看着他,碧色的眼睛里映着老柳树的影子。
“等你平安回来,”柳爷爷说,“再给爷爷讲讲外面的事。”
云旌用力点了点头。他怀里的那些叶子和法器跟着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装备,又看了看柳爷爷和榕树姐姐,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外面有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有想伤害他的也有可能会对他好的。
云旌年龄小,但他有柳爷爷教的道理,有榕树姐姐给的法器,有整个秘境做他的后盾。
他从来都不是一头麒麟。
云旌用爪子把怀里的东西拢了拢,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云崽儿。”
“云崽儿,我们回来了,快过来一起玩耍。”
远处,兔子的耳朵从草丛里冒出来,正朝这边。
小精灵们从花朵间钻出来,翅膀上还沾着金色的花粉。
它们都回来了。
云旌看着它们,忽然笑了,露出小小的、白白的牙齿。
“柳爷爷,”他说,“外面的人,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柳爷爷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不可怕的人,也有。”他说,“但你要自己去看,自己去分。爷爷教不了你一辈子。”
云旌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秘境的天空很高,很蓝,看不到边。
云旌抬头看着那片天,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他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但他忽然很想出去看看。
不是为了找什么机缘,不是为了变强。
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柳爷爷说的“外面”。
看看那些可能会对他好的人,和可能会伤害他的人。
看看那个他什么都不记得的世界。
最重要的是想要找到柳爷爷他们出秘境的方法。
云旌想让他的家人陪着他一起在外面玩。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去找兔兔他们玩了。”
云旌把怀里的法器又拢了拢,然后迈开步子,朝兔子的方向跑去。
清尘宗。
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宴清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他身上穿着清尘宗内门弟子的制式长袍,月白色的布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
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他的眉眼越发清冷。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从掌门师兄开始说第一句话到现在,大概过了好几个时辰了。
他没有在数,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掌门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道袍,手持拂尘,说话的时候会偶尔停顿一下,看看宴清的表情,然后继续说。
“宴清师弟,”掌门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很长的经文,“神允秘境此次选定的有缘人,便是你。这是秘境之灵亲自降下的谕示,做不得假,也推脱不得。”
他顿了顿,看着宴清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叹了口气。
“师兄知道你不喜欢这些。”
“你向来独来独往,不爱凑热闹,更不爱跟人争抢。”
“但这次不一样。”
“神允秘境数百年开启一次,每次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不足三成。”
“但活着出来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脱胎换骨、修为大进。”
“这是机缘,也是劫数。”
宴清没有接话。
师兄说的这些他都知道。
掌门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语气像在交代后事一样认真:“你虽修为已至大乘,在宗门内已是顶尖,但秘境之中凶险难测。”
“那里面的禁制、妖兽、阵法,有很多连为师都看不透。你进去之后,千万不要仗着修为高就掉以轻心。该绕的路绕,该避的险避,不要逞强。”
宴清的睫毛动了一下。
掌门没有注意到,继续往下说:“还有,秘境里不光有禁制和妖兽,可能还有别的人。各宗各派的、散修的、妖族的、魔族的……什么人都有。”
“你在宗门里待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人心有多复杂。”
“有些人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后捅你一刀连眼睛都不眨。”
“你虽不爱与人交往,但也难免会遇到需要联手的时候。到时候多留个心眼,不要轻易信人。”
“还有,”掌门又想起什么,补充道,“秘境里有些东西,看着像是天材地宝,实际上是有毒的、带咒的、或者干脆是妖兽伪装的。你不要看见什么就拿,先观察,再试探,确认无误了再取。”
宴清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开,落在了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
好像回去修炼,但是师兄好像不口渴。
心累。
掌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推到宴清面前。
“这是师兄给你准备的一些东西,丹药、符箓、法器,都是上品。你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留着。”他顿了顿,又说,“师兄知道你什么都不缺,但这是师兄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宴清低头看着那个储物袋,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收入袖中。
“多谢师兄。”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掌门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捋了捋自己特意吃丹药流的胡须,看着宴清,目光里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
“师弟,”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正襟危坐了,“你这次进去,除了找机缘,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宴清抬眼看他。
掌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如果你真的在找什么,秘境里地方大,别急,慢慢找。找不到也没关系,出来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宴清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
掌门终于放心了。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
宴清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认真听长辈交代后事的晚辈。
等到掌门终于说完了,他才站起来,对着掌门行了一礼。
“师兄放心,我会回来的。”
“去吧。”掌门挥了挥手,“准备准备,过段时间就要动身了。”
宴清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