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旌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风吹过来,把他的绒毛吹得乱七八糟。
他歪着脑袋,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刚才那个指引他往某个方向去的声音。
没了。
他又等了等,还是什么都没有。
“奇怪。”他嘟囔了一声,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又晃了晃,然后决定不再想了。
反正秘境这么大,跑哪儿不是跑?
他随便挑了一个方向,东边,那边看起来地势开阔,阳光也好,就那边吧。
云旌迈开步子,撒腿就往东边跑。
他的爪子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踩出一串浅浅的印子。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花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秘境的东边,有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山谷。
雾气很重,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谷底,偶尔翻涌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是某种爬行动物特有的、冷冰冰的腥。
宴清站在谷口,白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急着进去,只是安静地站着,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风吹过他的衣角,吹动他腰间的剑穗,也吹散了他周身那一层薄薄的灵光。
宴清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谷底的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宴清睁开眼。
他感应到了。
那头被封印在此处的凶兽,已经醒来了。
也许是秘境开启的动静惊扰了它,也许是它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也许是封印本身已经松动太久,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管是哪种原因,结果都一样。
它要出来了。
宴清没有后退。
他迈步走进山谷,步履平稳,像走在自家后花园。
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空气中的腥味越来越浓,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远处传来低沉的嘶鸣声,不像蛇,更像是什么远古巨兽的喘息。
宴清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山谷最深处,走到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上。
地面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带着腐臭和暴戾。
裂缝深处,一对暗紫色的竖瞳亮了起来。
紫血吞蟒。
秘境中封印了数千年的凶兽,元婴后期修为,身长数十丈,浑身覆盖着紫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
它的身体从裂缝中缓缓升起,盘成一座小山,三角形的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站在空地上的白衣人。
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它能感觉到,这个人不好惹。但他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分明和它一样,也是元婴后期。
同级,没有什么好怕的。
紫血吞蟒张开了嘴,露出四根弯曲的毒牙,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长,呈暗紫色,在雾气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一股浓烈的腥臭从它口中喷出,比之前浓了百倍,普通人闻一下就会晕厥。
宴清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把剑没有出鞘,但剑气已经先一步冲了出来,像一道无形的利刃,将面前的雾气劈成两半。
紫血吞蟒被那剑气一激,竖瞳猛地一缩,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整条蛇身从裂缝中完全冲了出来。
战斗开始了。
紫血吞蟒的第一击是吞噬。
它张开巨口,朝着宴清的方向猛地一吸。
那一吸带着恐怖的吸力,地面上的碎石、断木、还有弥漫的雾气,全都被卷进了它的嘴里。
宴清的衣袍被吸得猎猎作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被吸动分毫。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紫血吞蟒的竖瞳闪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宴清没有给它更多意外的时间。
他的剑终于出鞘了。
一道雪亮的剑光划破浓雾,快得像一道闪电,准确地劈在紫血吞蟒的七寸处。
蛇身上溅起一串火花,紫黑色的鳞甲被劈出一道浅浅的裂痕,但没有破。
紫血吞蟒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粗壮的蛇尾猛地横扫过来,裹挟着万钧之力。
宴清向左侧移了一步。
就是一步。
蛇尾擦着他的衣角甩过去,砸在身后的岩壁上,轰隆一声巨响,岩壁被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凹陷,碎石飞溅。
宴清没有回头看,他的剑已经再次劈出,这一次是连续的七剑,每一剑都劈在同一个位置。
第一剑,裂痕加深。
第三剑,鳞片碎裂。
第五剑,血光迸现。
第七剑,剑气透体而入,在蛇身内部炸开。
紫血吞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体剧烈扭动,蛇尾疯狂地抽打地面,将周围的一切扫得粉碎。它的眼睛由暗紫变成了血红色,暴虐的气息冲天而起。
它开始缠绕。
这是它最擅长的杀招。
巨大的蛇身如一条灵活的鞭子,朝着宴清卷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宴清的身影在蛇身之间穿梭,白色衣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每一次蛇身几乎就要缠住他的时候,他都会差之毫厘地滑开,剑光在蛇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
紫血吞蟒越缠越急,越缠越疯。
但它的速度开始下降了。
宴清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凶兽的战斗本能很强,但耐心很差。
当它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招数不管用时,就会急躁。
急躁就会露出破绽。
露出破绽,就是致命的时刻。
猎杀时刻。
宴清的剑身上忽然亮起了一层金色的光。
这道金光上有着很强的剑道气息。
那道光很亮,但不刺眼,像冬日午后的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是暖的。
但落在紫血吞蟒身上,就不是暖的了。
那一剑劈下去,蛇身的鳞甲像纸一样被撕开,剑气透体而入,沿着经脉蔓延到全身。
紫血吞蟒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像一堵倒塌的墙,轰然砸在地上。
地面震动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宴清收剑入鞘,站在蛇身旁边,呼吸平稳,衣袍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
他低头看着这条奄奄一息的紫血吞蟒,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元婴后期的凶兽,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但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跨过去的台阶。
而跨过去之后,他就会站到一个新的高度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壁障已经开始松动了。
只需要最后一步,取出内丹,吸收其中的精华,他就能突破元婴后期,踏入出窍期。
宴清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道无形的灵力,准备剖开蛇身,取出内丹。
他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危险,而是因为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移动的东西,速度很快,从他的左侧方向冲过来,直直地朝着蛇身扑去。
宴清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见了一道白影。
很小。
很快。
像一箭射过来的。
那白影从他眼皮底下掠过,准确地落在蛇身上,用爪子扒开了蛇腹,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泛着紫金色光芒的内丹,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那个一团白金的东西蜷缩在蛇身上,两只前爪正抱着那颗被它吞进去的、比它脑袋还大的内丹,嘴巴塞得鼓鼓的,腮帮子撑得像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它的鳞片是白金色的,在雾气中泛着柔和的光。
它的角才刚冒出头,嫩嫩的,像春天的笋尖。
它的耳朵是金色的绒毛,圆圆的,此刻正因为心虚而耷拉着。
它太小了。
小到蹲在紫血吞蟒庞大的尸体上,像一颗不小心掉在路边的石子。
宴清看着它,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那团东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腮帮子鼓了鼓,努力把内丹咽下去。
内丹太大,卡在喉咙里,它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又打了个响亮的嗝,喷出一团紫金色的灵气。
它抬起头,对上宴清的目光。
碧色的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春天的湖水。
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愧疚,只有一点点心虚。
宴清盯着那双眼睛,没有说话。
他握剑的手,慢慢松开了。
剑锋上凝聚的杀意,像冰雪遇到了春风,悄无声息地融化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宴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又抬起头,看着那只正用爪子擦嘴的小麒麟。
他忽然觉得,这颗内丹没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就是我的麒麟崽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