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清晨,我一边指挥大木给那株散发烤肉味的怪草浇水,一边叹气:“这宫里什么都好,就是太齐整了,花是精心修剪的,树是左右对称的,连鸟儿叫得都比外头规矩几分。”
我瞥了一眼正竖着耳朵的小木,故意放慢了语调,像在自言自语:“进宫这些时日,还没好好瞧过大都的模样呢……只听宫人提过西市热闹,有家老字号的糖画摊子,花样变得快。”
我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南街似乎茶馆林立,最是消息灵通。”
我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森林之海近况如何?都说市井茶馆里,三教九流汇集,消息比风传得还快些。”
我看向大木和小木,眼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向往:“若是能出去走走,听听市井烟火气,尝尝街头小食,再顺便……听听天南地北的新鲜事儿,该多有意思。”
大木眼神微动,小木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仿佛已经尝到了街头美食的味道。
我拍拍手上的泥土,回头冲他俩一笑,压低声音:“所以我打算乔装出宫,看看宫外的人间烟火,你俩收拾收拾,随时待命。”
至于贺楚那边嘛……
我抬眸望了望御书房的方向,弯起唇角——他可是亲口许过我,若想看看宫外的天地,他绝不拦着。
如今,便是这话该兑现的时候了。
隔日晚膳,趁着贺楚心情颇好,我斟酌着将微服出宫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正替我盛一碗文火慢炖的乳鸽汤,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眸看了我一眼,“想出宫走走?”
“嗯,”我点头。
他放下汤匙,将碗推到我面前,这才开口:“想去便去。”语气是应允的,随即话锋一转,“我会让白狼挑几个稳妥的护卫跟着,再安排两名暗卫在……”
“等等,”我忙打断他,“带上一队护卫,前呼后拥的,百姓见了怕是躲都来不及,还怎么瞧得见坊间真正的模样?”
贺楚眉梢微动,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我,显然在等我的下文。
“有大木和小木跟着就够了,”我放软了语气,试图讲道理,“你也知道,他俩身手不差,人又机灵。我们就是随意逛逛,看看新鲜,绝不惹事,也不去偏僻地方,日落前一定回宫。”
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可是答应过我,不拦我的。”
他看着我极力摆出的“懂事又恳切”的模样,半晌,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你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
这便是松口了?我眼中一亮。
“护卫可以少,但不能没有。”他最终让步,语气却不容置疑,“让白狼挑两个生面孔,远远跟着,非必要不现身,这是底线。”
知道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我见好就收,立刻点头:“好,就依你。”
他看着我瞬间亮堂起来的脸,摇头失笑,伸手过来轻捏了捏我的鼻尖:“你啊……记得你答应的话,平安回来,若是少了半根头发,”他倾身靠近,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威胁,“往后这宫门,可就难出了。”
“知道啦!”我笑着躲开他的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大木和小木得知后,一个默默去准备寻常布衣和碎银铜钱,一个已经开始兴奋地掰着手指头数有哪些小吃“必须尝一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贺楚起身穿戴准备上朝。
他今日似乎格外磨蹭,更衣时目光总往我这边飘,束好玉带又折回床边,将我散在枕上的头发捋到耳后,低声嘱咐:“街上人多,务必跟紧大木、小木,莫要往偏僻处去,日落前定要回来,若遇着什么事,让护卫处置,你不许强出头……”
我尚迷糊着,只含糊答应,他俯身下来,温热的手掌在我发间轻轻揉了揉。
我眯着眼瞧见他脸上那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神情,他唇角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要说,却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这才转身踏出了殿门。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我立刻清醒,翻身坐起,精神抖擞。
穿上备好的一套靛青色布袍,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挺括,我解散长发,用同色布带在头顶束了个简单的男子发髻。
对镜自照——镜中人减去钗环华服,敛去裙裾摇曳,倒真有几分清秀文弱的书生模样。
大木和小木也已换上了粗布短打,扮作随行书童。
大木沉稳如旧,小木却难掩兴奋,我们三人互相打量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手持贺楚给的出宫对牌,一路畅通无阻,角门守卫验看后恭敬放行,那两名奉命“暗中”跟随的护卫,早不知隐在了何处。
踏出宫墙,市井特有的生动的气息扑面而来——热油煎炸的滋滋声、小贩拉长的吆喝、蒸笼揭开的雾气,还有人语车马声,由远及近,漫进耳中。
“走!”我压低声音,带着大木、小木汇入清晨忙碌的人流。
目标明确,直奔城西——“青山客栈。”
此刻尚未到午市,大堂里人不多,掌柜正打着算盘,头也不抬:“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先用饭。”我学着男子的声调,刻意压低了嗓音,领着大木、小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桌子,当初我们三人初到大都时,不知坐过多少回。
跑堂伙计过来抹桌子,我熟练地点了当初最爱的那几样:“手把肉要肥瘦相间的,烤方子火候得足,羊杂汤多撒芫荽,再来一碟奶豆腐,记得淋蜂蜜。”
小木在旁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嘴巴忍不住动了动,大木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菜上得很快。
大盆的手把肉端上来,赤酱浓油;烤方子外皮焦黄酥脆;羊杂汤热气腾腾,奶白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芫荽;那碟奶豆腐,雪白滑嫩,浇上琥珀色的蜂蜜,光是看着就口舌生津。
我顾不上多言,先舀了一勺奶豆腐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仿佛一瞬间,时光拉回到数年前,我们三个还在为寻找云泽而忧心忡忡的时刻。
小木早已大快朵颐,吃得鼻尖冒汗,大木也放缓了神色,细细品尝。
“还是这个味儿。”我满足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