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老大夫拎着半旧的木箱子走进来,箱盖敞着,里头横七竖八摆着镊子、弯剪,还有几支封在玻璃管里的针剂。
酒精混着草药的气味漫开来,呛得人鼻尖发紧。
张奎把老周平放在木板床上,抬手垫了件衣裳在他头下。
老大夫撩开腿上沾血的布条,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子弹卡在骨缝里,外头的肉都肿烂了。
他声音发哑。
再拖两天,这条腿就得锯。
沈墨站在床边,指尖垂在身侧。
能取。
能取。
老大夫点头,从箱子里摸出个小酒壶,倒了点酒在镊子上。
就是疼。
没麻药。
你们得把人按住,别让他挣。
张奎二话不说,伸手按住老周的双肩。
老陈上前按住他的小腿,掌心死死压着膝盖。
老周烧得迷迷糊糊,眼皮半睁着,眼神发直。
等冰凉的镊子碰到伤口,他身子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没喊。
连一声痛呼都没往外漏。
老大夫手上没停,镊子探进伤口里,慢慢往深处找。
床板被老周攥得吱呀作响,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凌雪站在门边上,目光落在老周的伤口上,脸色没什么变化。
指尖悄悄凝了点雾气,悬在伤口上方半寸处。
凉气往下一沉,老周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些。
林舟站在堂屋与里屋的衔接处,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
耳朵贴着墙,留意着街上的动静。
王根生缩在屋角的柜子后面,抱着膝盖,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镊子触到弹头的瞬间,堂屋忽然传来砰砰的拍门声。
力道很重,震得门框都发颤。
开门!例行检查!
粗哑的喊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林舟瞬间直起身,手按上腰间的枪柄,目光扫向沈墨。
张奎手上的力道也紧了紧,抬眼望过来。
老周疼得意识模糊,却像是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他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痛哼咽了回去。
嘴唇瞬间被咬破,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沈墨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别动。
他侧身贴到门后,隔着一条缝往外瞟。
街面上站着三个穿黑制服的兵丁,手里端着枪,正往院子里张望。
他回头看向老大夫,声音压得极低。
出去应付。
就说里屋是伤寒病人,怕过病气。
别慌。
老大夫手都抖了,深吸了两口气,才稳下神。
他放下镊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去。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几位长官,这大清早的,有啥事啊。
老大夫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沙哑。
我们这小医馆,都是街坊来看病的。
少废话。
兵丁一把推开他,迈步跨进院子。
接到线报,有生人往你这医馆跑了。
交出来,饶你不死。
哪能啊长官。
老大夫连忙跟上。
都是十里八乡的熟人,哪有什么生人。
不信您看堂屋,就两个看头疼脑热的老乡。
兵丁扫了眼堂屋,目光立刻落在了里屋的布帘上。
那里面是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
老大夫心里一紧,脸上却不敢露。
是个染了伤寒的病人,烧得快不行了。
怕过给各位长官,特意隔在里面。
伤寒?
兵丁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两步。
我看是藏了人吧。
说着就要掀帘子。
里屋的气氛瞬间凝住。
林舟侧身贴在门侧,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张奎屏住呼吸,另一只手摸向腰后的短刀。
凌雪指尖的雾气翻涌起来,灰蒙蒙的一层,随时准备涌出去。
只要帘子一掀,立刻就动手。
就在布帘被指尖碰到的刹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急促,刺耳,划破了整条街的安静。
别搜了!
有人在外面喊。
南边发现脚印了!人往柳河湾跑了!
队里让咱们赶紧追!
掀帘子的兵丁动作一顿。
他骂了句晦气,悻悻地收回手。
回头瞪了老大夫一眼。
给我老实点。
要是敢藏人,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医馆。
是是是,不敢不敢。
老大夫连忙点头。
兵丁骂骂咧咧地转身,带着人快步出了院子。
脚步声越跑越远,很快就没了动静。
老大夫靠在门框上,后背全湿了。
他缓了好半天,才撩开布帘走进来。
脸白得像纸。
我的娘哎。
他拍着胸口。
再晚一步,可就全完了。
沈墨没说话,往院外扫了一眼。
街上的脚步声确实都往南边去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大夫。
继续。
老大夫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镊子。
手还有点抖,深吸两口气才稳住。
他重新探进伤口,指尖微微用力。
咔的一声轻响。
弹头被夹了出来,带着血,丢进旁边的瓷盘里。
老周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彻底松了劲,昏死过去。
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湿得像淋了雨。
老大夫麻利地清理伤口,撒上消炎的药粉,再用干净布条一层层缠紧。
又拿过一支玻璃针管,敲开瓶口,吸了满满一管药水。
这是消炎针。
他说着,扎进老周的胳膊里。
烧应该很快能退。
但这几天不能动,更不能再沾水。
不然伤口崩开,再发炎,神仙都救不了。
沈墨点头。
多谢。
他又摸出两块银元,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老大夫瞥了一眼,没去拿。
钱不用多给。
他叹了口气。
你们赶紧走。
这帮人没追上,说不定还得折回来。
天黑前必须离开镇子。
不然我这医馆保不住,你们也走不了。
沈墨没再推让,把银元收了回去。
老陈,码头那边怎么说。
他开口问。
老陈凑过来,压着声音。
镇南码头有运粮的货船,后半夜开,往南去临水县。
船老大我认识,以前一起跑过货。
给点钱就能带上我们。
就是码头入口有岗哨,查得严。
得混在装卸的工人里才能上去。
沈墨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都往集市那边去。
正午人最杂。
他收回目光。
我们下午动身,混在赶集的人里往南走。
先找地方躲到后半夜,再上船。
林舟点头。
行。
我去探探路。
不用。
沈墨摇头。
你目标太大,容易被盯上。
让老陈去。
他熟。
老陈连忙应下。
成。
我先去码头踩个点,看看岗哨怎么查的。
申时我回来接你们。
沈墨嗯了一声。
小心点。
老陈应了声,从后院的小门溜了出去。
屋里剩下的人都没说话。
张奎守在床边,拿布巾给老周擦额角的汗。
林舟站在窗边,盯着街上的动静,一刻也没松懈。
凌雪靠在墙上,闭着眼调息。
指尖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脸色依旧白,却比刚才稳了些。
王根生缩在柜子后面,慢慢探出头来。
腿还在抖,却没敢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