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鱼贯踏出后院门,身形贴着墙根快速南移。
斜街之上,巡防的注意力尽数被东边的动静牵走,巷口两名岗哨正伸长脖子往东边望,没人留意侧后方的动静。
林舟走在最前,脚步落地无声,专挑墙根阴影与货垛夹缝处落脚。
凌雪抱着老周紧随其后,衣摆扫过地面碎石,没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她手臂始终稳得很,即便脚步加快,怀中的人也没晃一下。
老陈与王根生分立左右两侧,目光扫过前后巷口与两侧铺门,肩头微沉,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张奎殿在最后,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布料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
他咬牙绷着脊背,脚步没慢半分,视线始终扫着身后的巷口,防止有人从后面追来。
沈墨走在队伍中段,指尖寒气若有若无散出,将沿途脚印旁的浮灰轻轻扫平,抹去行走过的痕迹。
寒气极淡,混在巷风里,旁人即便路过也察觉不出异常。
前行数十步,前方街心的路障处,正赶上巡防换岗。
下一班的四名队员刚从侧边街巷走出来,与当班的人凑在一处交接口令、核对名册。
路障两侧的盘查动作暂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交接的名册上。
街面视野最开阔的地段,出现了短暂的警戒空档。
“走。”
林舟低喝一声,身形率先窜出阴影。
几人借着街边杂货摊、粮垛与箩筐堆的遮挡,快步横穿斜街。
凌雪抱着伤者身形微低,脚步却极快,脚尖点地便掠出数尺,眨眼便掠过了街心最开阔的地段。
老陈与王根生一左一右护在两侧,脚步错开,刚好挡住凌雪与伤者的身形。
二人目光死死盯着路障方向,一旦那边有异动,便立刻出手拦截,拖住对方的反应时间。
张奎咬着牙跟上,肩头布料被血浸透了一片,深色衣料上晕开暗褐的痕迹。
他浑然未觉,只盯着前方的巷口,脚下步步踩实,没发出半点踉跄的声响。
沈墨最后穿过街面,路过墙根时指尖轻扫,将地上几枚踩乱的碎石拨回原位。
几枚歪倒的杂草也被他顺手扶正,看不出半点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几人顺利扎进南侧支巷,身后斜街的巡防依旧没察觉异常。
交接完毕的岗哨重新站回路障后,继续逐人盘查过往行人,秩序井然。
支巷比刚才的后巷更窄,两侧院墙高耸,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
天光只能照进窄窄一条,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暗交错。
巷底渐渐传来细碎的流水声,哗哗的声响顺着巷道飘过来,混着远处隐约的捣衣声。
水巷已经不远。
凌雪低头看了眼怀中的老周。
高热没有反复,人依旧昏迷着,呼吸平稳了不少,肩背的伤口也没再渗血。
只要出了水巷,搭上河汊里的小船,顺流而下就能彻底离开老城的巡防范围。
到了城外,找个隐蔽的村落落脚,伤者的伤势就能慢慢养回来。
张奎的脚步却慢了半分。
他侧耳听了听巷外的动静,眉头微微皱起。
水巷方向太静了。
按说城外河汊附近该有挑水、洗衣的住户,埠头边也该有渔船停靠的动静,不该只有流水声。
林舟也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自己缓步贴到巷口墙后,只露小半张脸,往水巷方向快速扫了一眼。
水巷沿河而建,一侧是石砌驳岸,河水缓缓流淌,另一侧是连片的民居后门。
巷口石桥边,靠着三四名巡防队员。
几人没站在明处,都缩在桥柱与老柳树后面,只露半截刀柄在外,显然是故意藏着的。
他们没去追东边的诱饵,专守着这处偏僻的水巷出口。
人数不多,只有四人,两把短刀,两根铁矛。
可他们堵死了水巷唯一的公用埠头。
想要从水路走,必须经过那处埠头下船。
硬闯不是不行。
以几人的身手,速战速决,半柱香内就能解决这四名暗哨。
可一旦动起手来,对方只要吹响腰间的哨子,斜街的大部队转眼就能追过来。
到时候前后夹击,被困在水巷里,更难脱身。
老陈凑到林舟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绕不开。”
“水巷就这一条通路,两边都是人家后院,院墙高得很,翻墙也躲不过驳岸。”
王根生也探头看了一眼,快速报出对方的配置。
“四个人,两把短刀在前,两根铁矛压后。”
“站位很稳,是老手。”
“速战速决能解决,但难保没人吹哨。”
林舟没应声。
他目光扫过水巷另一侧的民居后门,一扇扇看过去。
其中一扇木门虚掩着,门后堆着渔网与木桶,门轴边沾着湿泥,是住家自用的埠头院。
“进院。”
他抬手指了指那扇虚掩的门。
“从人家后院绕去自用埠头,避开桥头的明哨。”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几人贴着墙根,借着巷口杂物的遮挡,悄无声息挪到那扇木门外。
门没闩,只搭着简易的铁扣。
林舟指尖扣住铁扣,轻轻往上一抬。
铁扣悄无声息脱开,木门吱呀一声,开出一道窄缝。
院内没人,只有几只麻鸭在墙角啄食菜叶,见了人也不惊叫,只是扑腾着躲去了柴堆后面。
院子不大,靠河一侧搭着简易石埠,三级青石板台阶直延伸进水里。
岸边石柱上拴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篷破旧发黑,船舷摆着叠好的渔网与一柄渔叉,是寻常打鱼人家的生计船。
船身不大,坐六七个人略挤,却足够撑到下游河段。
凌雪眼睛亮了亮。
有船。
直接从这里上船,顺流而下,连桥头的公用埠头都不用去了。
刚好能避开那四名暗哨的视线。
老陈快步走到石埠边,蹲下身伸手扯了扯拴船的麻绳。
麻绳系得结实,船身稳当,吃水线不深,坐六七个人没问题。
“船能用。”
他回头冲众人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脚步很重,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正朝着这扇院门走过来。
是巡防的人。
他们沿着水巷挨家挨户查后门,查到这户来了。
“快上船。”
林舟当机立断。
凌雪抱着老周率先踏上石埠,弯腰低头钻进乌篷船里,将人轻轻放在船板上。
她顺手扯过船角的旧草席,盖在老周身上,遮住身形。
张奎紧跟着上船,顺手拿起船舷边的木桨,握在手里备用。
他肩头的伤口被动作扯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王根生跳上船尾,弯腰解开拴在石柱上的麻绳,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开船。
老陈守在院门口,背贴着门板,双拳攥紧,指节泛白。
只等门一开,便先放倒最前面的人,绝不让对方有吹哨的机会。
沈墨站在石埠边,指尖寒气凝而不发,冷意顺着门缝飘出去。
只要对方推门进来,第一步就会踩上薄霜,打滑失衡。
林舟最后退到船边,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扇木门。
身形半蹲,随时准备接应老陈。
门外的人停在了院门口。
“敲门,查人。”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粗粝。
紧接着便是咚咚的叩门声,力道不大,却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院内没人应声。
麻鸭缩在柴堆后面,连啄食都停了,一声不吭。
“没人?”
“没人也得看看,上头说了,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
“推开门看看。”
门外的人说着,便伸手去推木门。
老陈贴在门后,呼吸压到最低,全身肌肉都绷成了硬石。
沈墨的寒气已经顺着门缝铺满了门内半尺的地面。
就在木门即将被推开的瞬间,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声。
“别搜了别搜了!东边人跑远了,头儿让咱们全都去追!”
门外的人手一顿。
“真的假的?刚才不还说守死水巷吗?”
“假什么假,人都快跑出东城门了,守着这破巷子有屁用!”
“快走快走,晚了功劳都被别人抢光了!”
门外的脚步声犹豫了片刻,又低声商议了两句。
最终还是渐渐远去,顺着水巷往东边去了。
水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河水拍打石埠的轻响,还有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
乌篷船里的气氛稍稍松缓。
王根生攥着船桨,轻轻一点石埠石柱。
乌篷船悄无声息滑离岸边,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船身很稳,河水不深,流速平缓,船桨拨水的声音极轻,几乎被流水声盖过。
凌雪坐在船舱里,低头照看老周。
船篷遮住了天光,舱内有些暗,却足够安稳。
她伸手探了探老周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再烧起来。
张奎靠在船舷边,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肩头的伤口。
布料已经硬邦邦的,血渗出来又干了,扯得皮肉发疼。
他没吭声,只是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开伤处受力。
老陈坐在船头,目光盯着两岸的民居与巷口,时刻留意着岸上的动静。
他手里攥着那柄捡来的短刀,刀刃出鞘半寸,随时能出手。
沈墨坐在船尾,指尖沾了点河水,寒气散入水中。
船身周围的水面结了层极薄的冰屑,顺水漂走,既能稍稍加快船速,也能抹去船行过的水痕。
林舟站在船篷边,望着前方越来越宽的河面。
老城的黑瓦屋顶渐渐落在了身后,巷弄里的巡防喊声也越来越远。
河水两岸的民居越来越稀疏,渐渐出现了田地与树丛。
眼看就要彻底脱离老城的巡防范围。
可他眉头却没舒展。
巡防布防这么密,连水巷后门都设了暗哨,不可能轻易就被东边的诱饵调走所有人。
水巷既然设了暗哨,下游河汊的主河道处,未必就没有水哨关卡。
他话音刚落,前方河道转弯处,忽然传来了铁器敲击船舷的声响。
咚,咚。
两声,节奏规整,间隔均匀,是巡防水哨的传讯信号。
乌篷船里刚刚松缓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老陈猛地直起身,手里的短刀彻底出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河道转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