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均匀的。
林舟在水下睁开眼，能看到前方有极其微弱的明暗差别——水流经过岩石缝隙时搅动的光影，还有某些转角处隐约透进来的、来自地面的微弱反光。这些差别足够他判断方向。
他保持着身体水平，双臂前伸拨开水流，双腿有节奏地蹬动。腰部那道伤口在水压的作用下有些发胀，但还不至于影响动作。他记得老周说的，不要贴着底部走，暗河底部有沉积物和暗流，一旦被卷进去很难脱身。
两下敲击声从后方传来，隔着水层闷闷地传到耳膜。
停。
林舟立刻收住动作，身体在水中悬浮着静止下来。水流从他身边滑过，带走体温，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侧耳辨听，水下的声音比陆地上清晰得多——水流撞击岩壁的回响、远处某个空洞里气泡破裂的轻响、还有后方跟来的几个人划水的动静。
又两下敲击。
继续。
他重新向前游动。这个距离大概十五步，老周在控制节奏，不让队伍散开太远。
暗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林舟在转弯前减速，单手扶住岩壁，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弯道后方。水面变窄了，两侧岩壁几乎贴着肩膀，顶部也低了下来。这是一个瓶颈段，如果后面有人体型偏大，可能会被卡住。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在岩壁上敲了三下。
加速通过。
后方的人收到信号，游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凌雪从他身边经过时，手臂擦到了他的后背，力度很轻，但能感觉到她在努力控制身体的平衡。她没有闭气经验，动作比其他人慌乱一些，但还在坚持。
瓶颈段不长，大约七八步的距离。林舟在出口处等着，确保每个人都顺利通过。老周最后一个拐过来，面色在水下看不出什么，但眼神是稳的。
过了瓶颈之后，空间重新开阔。更意外的是，顶部出现了一道裂缝，有微弱的光线渗进来，还有新鲜空气的味道。
林舟浮上去试了试，头顶距离水面大约三尺，裂缝的宽度勉强能容一个人把口鼻探出去换气。他用手抓住岩棱，将脸露出水面吸了一口气。空气潮湿但流通，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说明上方离地表不远，可能只是薄薄一层覆土。
他退回水中，敲了四下岩壁。
全员换气。
几个人轮流上浮，每个人只露几秒钟就重新潜下去。没有人敢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换完气之后，林舟再次确认了前进方向，继续向下游游去。
暗河开始有了坡度。水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推动着他们的身体向前漂。林舟不得不加大划水的力度才能保持队形不被冲散。这种加速是好消息——水流越快，说明出口越近，落差越大。
但危险也随之增加。前方传来一种低沉的轰鸣声，不是爆炸，不是雷声，是大量的水在狭窄空间中高速流动产生的共鸣。
林舟放慢速度，单手抓住岩壁凸起，稳住身形。后方的人陆续跟上，老周游到他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
瀑布？林舟用口型问。
老周摇头，又点头。他指了指前方，然后做了一个手势——先停，再慢慢靠近。
林舟明白他的意思。前方可能有跌水，也就是暗河从高处跌落形成的小型瀑布。如果直接被水流冲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松开岩壁，改用更谨慎的姿势向前探进。轰鸣声越来越大，水面的波动也越来越明显。前方的水流不再是平缓的推移，而是开始旋转、翻涌。
又过了十来步，暗河的空间突然变得极高。林舟抬头，发现顶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尽的黑暗。而正前方，水流垂直向下跌落，形成一个地下瀑布。
瀑布下方是一个深潭，水面翻滚着白色的气泡。从上方跌落的水柱撞击潭面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即使在水中也能感到那种低频的震动。
林舟抓住岩壁的一块凸起，稳住身体。老周游过来，指了指瀑布右侧的岩壁。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缝隙，水流经过时被挤成一条激射的水箭，但缝隙内部似乎是通的。
老周做了一个手势：从缝隙穿过去，避开瀑布主体。
林舟点头。他先试着探身过去看了一眼，缝隙宽度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内部有微弱的反光，说明后面还有空间。但水流经过缝隙时冲击力很大，如果被正面击中，很可能撞在岩壁上受伤。
他退回来，敲了三下岩壁，然后指了指缝隙，做了一个依次通过的手势。
老周第一个过去。他侧着身体，贴着缝隙的内侧岩壁，借着水流的冲击力快速滑了过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身影消失在缝隙后的黑暗中。
第二个是凌雪。她明显紧张，游到缝隙前犹豫了一下。林舟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不是催促，是让她知道有人在。凌雪深吸一口气，学着老周的样子侧身挤进缝隙。水箭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冲击力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还是过去了。
第三个是王根生。他块头大，挤进缝隙的时候费了点劲，肩膀卡了一下，林舟在后面帮他推了一把。王根生通过后，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扭曲，但竖了个拇指。
第四个是张奎。他通过得最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卡顿，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了缝隙。
最后轮到林舟。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入缝隙。水箭撞击在肋骨上的瞬间，疼痛顺着神经窜遍半身。他咬紧牙关，借着水流的推力向前猛蹬。缝隙比他想象的深，大约有四五步的距离，每一寸都要对抗水流的冲击。
当他从缝隙另一端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虚脱。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痛，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瀑布从上方倾泻而下，落入几十丈深的潭中，轰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但他们的位置在瀑布侧面的一处平台上，距离水面约一人高，相对安全。
老周蹲在平台边缘，正在观察下方的深潭。凌雪靠在岩壁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王根生和张奎也在喘息，但状态比凌雪好得多。
还有多远？张奎哑着嗓子问。
老周指向溶洞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水道，从深潭中分流出来，流向溶洞深处。水道的宽度比之前的暗河宽得多，而且水面平静，不像上游那样湍急。
从那里走。老周说。水流变缓了，说明出口就在前面。而且——
他指了指水道两侧。岩壁上生长着一些苔藓和蕨类植物，叶片翠绿，长势很好。
有活着的植物，说明有光。有光就离地表不远了。
林舟爬上平台，拧了拧衣服上的水。腰侧的伤口被水泡了这么久，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掀开衣料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白发皱，但没有开裂或感染。
休息一炷香。他说。然后走水道。
没有人反对。凌雪已经瘫软在平台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王根生靠着岩壁坐下，从怀里摸索着什么，最后掏出一小块干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藏的，已经被水浸透了，但还能吃。他掰开分给凌雪一半。
林舟走到平台边缘，低头看着深潭。瀑布落下的水柱激起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泥土和矿物质的味道。深潭的水色黝黑，看不出深浅，但从水流的分叉来看，大部分水从这里流向水道，只有少部分渗入岩缝。
他回头看向瀑布顶端的方向。那里隐约有一些光斑，非常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足以引人注目。那些光斑不是来自地表，而是来自岩壁本身的某种矿物质——可能是萤石或者其他发光矿物。
林舟。老周在背后叫他。
林舟回头。
老周指了指水道。你注意到没有，水流的方向。
怎么？
水不急，但很有力。这种水道通常是地下河的末端，很快就会出露地表。而且你看两侧岩壁——
林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水道两侧的岩壁上确实有被水流长期冲刷的痕迹，而且高度越来越高。这说明随着时间推移，地下水位在下降，原来的河道逐渐暴露出来。
也就是说，这条水道可能不是常年有水。林舟说。
对。如果遇上枯水期，这里可能完全干涸。但我们运气不错，现在正是丰水的时候。
如果丰水期过了呢？
那就出不去了。老周说得平静。所以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林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一炷香之后出发。
他走到平台另一端，远离瀑布的噪音，靠着岩壁坐下。腰伤在提醒他，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但凌雪的状态已经接近极限，强行赶路只会出问题。
一炷香。不能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