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名被他一同卷来的女子,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一声,
便两眼一翻,齐齐昏睡了过去,软软地倒在了草地上。
唯有云锦,安然无恙。
她快步上前,扶住了即将倒下的潘小贤。
“你没事吧?”
“快走!小空,协助你云姨……”
潘小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肩膀上同样蔫头耷脑的潘小空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随后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靠在了云锦的怀里。
云锦娇小的身躯微微一颤,一张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
但当她看到潘小贤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
染开一朵朵刺目的“梅花”时,她那颗坚硬如铁石的心,仿佛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没有丝毫犹豫,贝齿轻咬下唇,竟是直接一个公主抱,将昏迷的潘小贤,稳稳地抱在了怀中。
她刚想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名昏睡的女子。
她那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
只见她眉心处光芒一闪,几道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
由精纯剑意凝聚而成的透明小剑,悄无声息地飞出,没入了那几名女子的眉心。
她并未下杀手,只是用自己独特的“素心剑体”之力,
将她们这段时间的记忆,进行了一番巧妙的篡改与模糊。
这样一来,就算追兵找到她们,从她们的记忆中,也只会得到一个模糊的,
关于“梁山好汉宋贤”的,粗犷豪迈的劫匪形象。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再停留,抱着怀中那个沉甸甸的男人,
辨认了一下方向,化作一道流光,继续朝着密林深处飞驰而去。
而在她们离开后许久,那几名昏倒的女子中,一名身材最为娇小,
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一直低着头,毫不起眼的少女,那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与她柔弱外表截然不符的,清澈、灵动,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眸子。
刚才那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错乱的剑意侵袭,对她,竟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尘土,
看了一眼潘小贤和云锦消失的方向,那张小巧的嘴巴,微微向上扬起。
“嘻,真是有趣的男人。”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又眨,自言自语道。
“或许,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说罢,她小巧的鼻翼微微耸动,仿佛在嗅着空气中的某种气息,
随后认准了一个与潘小贤等人截然不同的方向,身形一晃,
竟是如同林间的精怪,几个闪烁间,便消失在了密林的阴影之中。
密林深处,山谷幽静。
云锦抱着怀中沉睡的男人,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将潘小贤轻柔地放在铺着柔软干草的石床上,她盘膝坐在一旁,
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一缕精纯的剑元小心翼翼地探入。
那股阴柔歹毒的葵花罡气,依旧如跗骨之蛆,盘踞在他受损的经脉之中,
与他体内一股同样霸道绝伦的古怪劲力相互冲撞、消磨。
每一次碰撞,都会让潘小贤的身躯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云锦的脸色,愈发凝重。
天门境后期的全力一击,果然非同小可。
若非潘小贤的肉身体魄强悍得不像人,换做任何一个天门初境,此刻早已是经脉寸断,爆体而亡了。
她收回手指,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脑海中,一幕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那是万兽坟场决战前的一个夜晚,师父天机子将她单独叫到了星盘之下。
“云锦,你的如意郎君,就是潘小贤。”
天机子抚着长须,语气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云锦当时只觉得荒谬,她那颗早已被剑道磨砺得古井无波的心,
第一次泛起了涟漪,不是羞涩,而是抗拒。
“什么?他?”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个行事猥琐,满嘴胡言,看起来没有半点正形的男人?
“不错。”天机子浑浊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
“此子,既是我等解开枷锁的关键人物,也是你命中的红鸾星。
虽然他看似行为怪异,也不修边幅,但他……也是你的命中注定。只是……”
天机子略作停顿,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与他有纠葛的女子,颇多。”
这句委婉的提醒,彻底点燃了云锦心中的那份骄傲。
她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冰珠落玉盘:“什么命中注定,我云锦宁缺毋滥。
弟子一心向剑,不求情缘。
到了上界,我自会与他断了所有联系。”
“云锦……”
师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已经没有再听下去。
她对着天机子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不容半分尘埃。
回忆的画面,在此处戛然而止。
云锦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了石床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命运,何其讽刺。
她曾信誓旦旦要与他划清界限,可如今,自己却抱着他逃亡千里,在此处为他护法疗伤。
她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其实并不算英俊,但棱角分明。
此刻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紧闭的眼帘下,是两道浓黑的剑眉,
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执拗。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暗色的血迹。
云锦的目光,顺着他的脸颊,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似乎是旧伤,一直延伸到锁骨之下。
她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鬼哭峡的那一幕。
他如鬼魅般出现,用最粗鄙的语言挑衅着那个恐怖的太监,用最无赖的打法牵制着精锐的禁卫。
他明明可以只救走自己,那是最简单,也是最安全的方式。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愚蠢,最疯狂的打法,将所有人都卷了进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贪婪而愚蠢的劫匪。
也正是这份“愚蠢”,才让他自己,陷入了九死一生的境地。
他最后冲向那囚车,撕裂玄铁囚笼,将她们卷起时,
那布满裂纹,鲜血淋漓的右手,深深地烙印在了云锦的脑海里。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在下界时便是如此。
猎杀神明化身,他以身为饵,以命相搏,将最危险的差事揽在自己身上。
他总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撞开了一条生路。
他看似胆小怕事,游戏人间,可每一次到了生死关头,他都比任何人都要疯狂,都要决绝。
云锦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似乎是想拂去他脸颊上的一抹血污。
“咕……”
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轻吼,从角落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