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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相隔不远的赵家,以及黑暗中无数类似的大杂院,都在这1978年深秋的北京夜里,沉默着,孕育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欢,各自的算计与希望。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但具体到每个微小的个体,生活,从来都是一场需要竭尽全力、步步为营的生存之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陈远被生物钟准时唤醒。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拿起搪瓷脸盆和毛巾,准备去院里的公共水龙头打水。
初冬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呵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的青烟。地面背阴处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水龙头边已经有人了,是住在后院的王婶,正佝偻着腰在洗菜。看见陈远,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比以往真切许多的笑容。
“小远起来啦?这么早。”
“王婶早。”陈远点点头,把脸盆放在水泥池子边上等着。
“昨儿个可多亏了你,”王婶一边搓着白菜帮子,一边压低声音说,“老沈那腰,看着就吓人。你是没看见,你给他弄那几下之后,他脸色立马就好多了。真是家传的手艺?”
陈远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碰巧知道点。”
“这可不是碰巧的事儿。”王婶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有手艺,到哪儿都饿不着。就是……唉,有些人啊,就见不得别人好。”
她没明说,但陈远听懂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冰冷刺骨。陈远接了小半盆,掬起一捧扑在脸上,激灵一下,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
等他擦干脸,端着盆往回走时,在自家屋后的拐角处,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沈怀古。
他今天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腰板还不能完全挺直,走路也还有点慢,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旧报纸和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隐隐有酱香味透出来。
“沈叔?”陈远停下脚步。
“小远,”沈怀古脸上露出笑容,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人,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正要找你。”
“您腰感觉怎么样?还得注意,别急着用力。”陈远关切道。
“好多了,好多了!”沈怀古连连点头,把手里的小包往陈远手里塞,“这个,你拿着。自家酱的猪头肉,没多少,一点心意。昨天……真是多亏了你。”
陈远连忙推拒:“沈叔,这可使不得。我就是搭把手,哪能要您东西。”
“拿着!”沈怀古态度很坚决,硬是把油纸包塞进陈远端着的脸盆里,“要不是你,我这条老腰说不定就废了,躺床上不知道要拖累家里多久。这点东西算什么?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油纸包还带着点温乎气,酱肉的香气更浓了。在这个肉票金贵的年代,这确实是份厚礼。
陈远知道再推就显得矫情了,便点点头:“那……谢谢沈叔。”
“谢啥。”沈怀古摆摆手,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小远啊,昨天的事儿,院里明眼人都看着呢。赵德柱……哼。”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看着陈远:“你年轻,有手艺,是好事。但也得防着小人。以后在这院里,有啥难处,或者有人再找你麻烦……可以来找我。我沈怀古在这片住了几十年,多少还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老伙计。”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白了。
不是空口道谢,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站队意味的支持表态。
陈远心头微动。沈怀古是厂里的老技工,虽然退了,但在厂里和这片胡同里,人脉和声望确实不是赵德柱一个街道积极分子能比的。他的表态,分量不轻。
但陈远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感激涕零或者急于靠拢。
他只是看着沈怀古,眼神清澈,语气诚恳:“沈叔,您这话我记心里了。我就是个普通小辈,想凭手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给院里添乱,也不给国家添负担。昨天的事,能帮上忙,我也高兴。”
话没说满,没承诺什么,但也接受了对方释放的善意,同时再次强调了自己“安分守己”的立场。
沈怀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拍了拍陈远的胳膊(避开了他端盆的手):“好,好。稳重点好。去吧,盆端着怪沉的。”
他不再多说,转身,慢慢地朝自家屋子走去。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盆里那个油纸包,酱肉的香味混合着冷水的气息,钻进鼻腔。
一次危机,换来了一个潜在盟友的明确表态。
这买卖,目前看来不亏。
但他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因此放松。沈怀古的支持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和赵德柱、周向阳那边的对立,某种程度上更明确了。
上午,陈远需要去街道办一趟。
粮本上这个月的定量该去核对了,另外,母亲之前看病抓药,有些票据也需要街道盖章才能报销一部分。这些琐碎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却是生活里绕不开的一环。
街道办离大杂院不远,穿过两条胡同就是。那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有几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办事的人不多,陈远很快核对了粮本,又把医药费的单据递进窗口。负责办事的是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妇女,看了看单据,又抬头看了看陈远。
“陈远?就南锣鼓巷那边大杂院的?”
“是的,阿姨。”
“听说你昨天在院里,露了一手正骨?把老沈的腰给治了?”妇女一边翻着单据,一边随口问道,眼里带着点好奇。
消息传得真快。陈远心里想着,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就是以前跟人学过点皮毛,正好用上了。”
“那可是救人急难的好事。”妇女点点头,语气和缓了不少,拿出公章,在几张单据上“砰砰”盖了几下,“行了,这些拿好,下个月领补助的时候一起领。年轻人,有手艺是好事,多用在该用的地方。”
“谢谢阿姨。”陈远接过盖好章的单据,仔细折好,放进内兜。
走出街道办的屋子,冬日上午的阳光稍微有了点暖意。陈远站在院子里,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
一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停在了他旁边。骑车的是个年轻人,看上去比陈远大几岁,约莫二十六七的样子。他穿着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很斯文。自行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年轻人单脚支地,看着陈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同志,请问一下,这里是南锣鼓巷街道办吧?”
声音清朗,带着点书卷气。
“是的,就是这儿。”陈远点点头。
“谢谢。”年轻人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和陈远并肩往外走,很自然地搭话,“来办事?我看你刚从里面出来。”
“嗯,办点家里的事。”陈远回答得简单。
两人走到院子门口。年轻人似乎并不急着进去,反而停下脚步,转过身,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陈远,忽然问道:“冒昧问一句,同志你是不是姓陈?住在前面那片大杂院?”
陈远心里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我是姓陈。您认识我?”
“哦,不算认识,听人提了一句。”年轻人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我姓陆,陆明川,在区文化站工作。昨天听我们站里一个同事说起,他家就住你们那片,说院里有个年轻人,中医正骨手法很厉害,帮了一位老师傅。我听着,就有点好奇。”
区文化站?陆明川?
陈远迅速在脑海里过滤着信息。文化站在这个时代,算是比较清贵又带着点边缘化的单位,接触面可能比较杂。
“陆同志您好。”陈远客气地点头,“没那么厉害,就是凑巧。”
“过谦了。”陆明川摇摇头,他的眼神很专注,透过镜片,能看出里面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兴趣,“我这个人,对传统的东西,尤其是这些老手艺、老技艺,特别感兴趣。中医正骨,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传统医学精华,没下过苦功夫,摸不准那个劲儿。你能在现场那么短时间里处理好,可不简单。”
他的话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一种遇到感兴趣事物的、知识分子的那种探究欲。
这让陈远稍微放松了些警惕。
“家里以前有人懂这个,跟着学了点。”陈远沿用了一贯的说法。
“家学渊源,那就更可贵了。”陆明川点点头,他看了看陈远洗得发白的工装,语气更加温和,“现在国家各方面都在恢复,文化领域也是。很多传统的好东西,前些年……唉,损失不小。能传下来的,都是宝贝。像你这样年轻,还懂这些的,不多见了。”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陈远同志,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唐突。我们文化站有时候会整理一些民间资料,或者配合上面搞一些民间文化调研。如果你以后……嗯,我是说,如果你除了正骨,还懂点别的老手艺、老讲究,或者听说过什么相关的故事、技法,方便的时候,可以跟我聊聊。我觉得,这些东西记录下来,是有价值的。”
他没有说任何具体的承诺,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只是表达了一种“记录”和“感兴趣”的态度。
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区文化站的干事,主动对一个待业青年表达这种对“传统技艺”的兴趣,本身就已经传递出了一种不寻常的善意和某种潜在的信号。
陈远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
他系统里那些技艺,正愁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安全的出口和价值实现的途径。这个陆明川的出现,以及他提到的“文化站”、“记录”、“调研”,像是一道缝隙里透出的光。
“陆同志您太抬举了。”陈远依旧保持着谨慎,“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懂的东西杂而不精。不过,要是真有什么我觉得有意思的老讲究,一定跟您汇报。”
“汇报谈不上,交流,就是交流。”陆明川笑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陈远,“这是我单位地址和电话,一般下午我都在。有空可以来找我,或者打电话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