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剖心刺骨的言论过后,两个原本剑拔弩弩张、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男人。
在酒精的催化和共同经历的这场情感“浩劫”后,竟出奇地呈现出一种疲惫的和谐。
争吵的力气仿佛用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将注意力同步地、不由自主地放在了那个眉宇间尽是倦容的女人身上。
柳寒玉其实早就有些坐不住了。
不知是怀孕初期身体本能的反应开始显现,还是她固有的作息规律使然,亦或是刚刚那场耗尽心力的“谈判”带来的巨大精神消耗,她的精神状态明显不济。
两个不对付的男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们的目光从彼此身上移开,落回到她身上,眉头不约而同地微微蹙起。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这个岁,不守也罢了吧。
所以,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两个男人开口了,声音都放得比平时轻柔:
“寒宝,” 吴羽凡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久违的、属于恋人间的自然关切,尽管这份关心里夹杂着尚未消散的复杂情绪,“你现在……怀着孕,不能太累。要不……早点去休息吧?”
“怀孕”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但他努力让自己去适应这个现实,并首先考虑到她的身体。
几乎是紧接着,谢景哲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沉稳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呵护:“寒寒,累了就去睡,别硬撑。熬夜对身体不好,尤其是现在。”
他更直接地点明了“熬夜”的坏处,并将“现在”这个特殊时期着重强调,目光也意有所指地掠过她的小腹。
两人说完,都略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和自己同时说出类似关心的话。
气氛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但很快,这点小小的尴尬被对柳寒玉共同的担忧所覆盖。
柳寒玉被他们同时的关心弄得愣了一下,混沌的思绪缓慢转动。
她确实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身体和心理的双重透支让她只想躺下,闭上眼睛,暂时逃避这一切。
她轻轻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扶着桌子想要站起来。
就在她撑着桌面,有些摇晃地起身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是随口一问,喃喃道:“那……你们呢?”
这句无心之语,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刚刚才勉强平静下来的湖面。
柳寒玉随口说的一句话,让两个男人同时愣住了。
你们呢?
是啊,他们呢?
这个“团圆”的、荒诞的、却又被暂时“认可”的除夕夜,柳寒玉去休息了,那他们这两个刚刚还势同水火的“情敌”。
现在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姿态,继续待在这个空间里?是各自离开?是继续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守着这满桌未动的凉菜和半瓶红酒?还是……一起“守岁”?
吴羽凡下意识地看向谢景哲,谢景哲也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各自眼中都闪过一丝茫然和尴尬。
刚才的“和解”或者说“妥协”,只针对柳寒玉和那个孩子,并未涉及他们两人之间该如何相处这个具体问题。
柳寒玉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带来的微妙影响,她只是顺从着身体的困倦和两人的催促,摸索着,慢慢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留下两个男人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谢景哲先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扶着柳寒玉的手臂,引着她往卧室走,低声道:“我送你上楼。”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此刻能做的、最自然的事情。
吴羽凡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阻拦,也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景哲小心翼翼地将柳寒玉送上楼梯,等了一会儿后,人回来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电视里,春晚已经接近尾声,热闹的歌舞声显得有些空洞。
一桌丰盛却早已凉透的年夜饭,两杯未尽的残酒,以及两个相对无言、关系复杂的男人。
“她睡了。” 谢景哲走回餐桌旁,语气平淡地陈述,打破了沉默。
“嗯。” 吴羽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杯中的残酒上,没有看他。
又是一阵令人难熬的寂静。
最终,还是谢景哲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妥协后的疲惫和务实:“我想她是希望你去陪着她的。”
吴羽凡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谢景哲看,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的皮囊,看清内里。
“你看我做什么!”谢景哲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语气带上一丝被冒犯的不耐。
“看你虚伪的面具下,到底是副什么样的嘴脸。”吴羽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敌意。
“那你看到了什么了吗?”谢景哲整个身子往椅背上靠去,对上吴羽凡的视线。
“除了虚伪,脸皮也挺厚的。怎么,才刚有了那么一丁点儿‘上位’的机会,就想越过我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安排我这个‘家’的男主人该去哪里了?!”
吴羽凡站起身,走到谢景哲侧后方,隔着几步的距离,继续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我没有安排你的意思。”谢景哲平静地反驳,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我知道,在她心里,我永远越不过你。”
这句话他说得坦然而苦涩,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认清、却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我只是……了解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了解她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最想看到的是什么。”
“你了解她!”吴羽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的讽刺更深。
“你才认识她多久?你了解的她,不过是失明后脆弱无助、依赖着你的那个柳寒玉!你了解我们从小到大的情谊吗?你了解她明亮鲜活时的样子吗?”
他的质问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试图将谢景哲钉在“后来者”和“趁虚而入”的耻辱柱上。
谢景哲没有被他激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些都是过去。现在,她需要休息,需要安心。而能给她这份安心的,此刻,是你不是我。”
吴羽凡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挥开眼前令人烦躁的一切,也包括谢景哲这个人。
“算了,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不再看谢景哲,语气里带着自嘲和一种破罐破摔的随意,“随你的意吧。”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那杯残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将杯子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就麻烦……谢大老板,收拾这桌残羹剩饭吧。”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丢下这么一句带着明显赌气和不甘的话,像是要在最后找回一点场子。
谢景哲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