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报道,通过网络和报摊,
一夜之间传遍京城,传遍全国。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京城。
天还没亮,京城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机场,
已经开始出现异样的人流。
人们拖着行李箱,背着包,
抱着孩子,神色慌张地涌向售票窗口。
“去沪上的票,还有吗?”
“去津市的,最早一班几点?”
“我要三张去临海星城的,越快越好!”
一个中年男人挤在火车站售票大厅的人群中,
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沓钞票。
他凌晨四点看到那篇报道,当即决定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
“爸,咱们为什么要走啊?”
十岁的女儿拉着他的手问。
男人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这个城市正在变成疫区,
解释那些官员瞒报了真相,
解释他们留在这里可能面临的危险。
他只是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拼命向前挤。
售票窗口前,队伍已经排到了大厅外面。
有人凌晨三点就来了,有人干脆没睡,
盯着电视看了一夜新闻。站前广场上,
广播一遍遍播放着车次信息,但没人听得进去。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行李箱的滚轮声,
到处都是焦灼的询问和催促。长途汽车站的情况更糟。
开往周边省份的大巴,每一辆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为了上车,甚至从窗户爬进去。
机场的情况稍好一些,毕竟机票贵。
但候机大厅里,同样挤满了神色焦虑的人。
有人穿着睡衣就来了,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还在订票,
有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
“妈,我今晚就回去,你先别出门,等我回来再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角落,
看着涌动的人潮,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是京城某三甲医院的护士,今天刚下夜班。
昨天,她亲手送走了两个病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今天早上,她听说又有三个同事倒下了,
其中一个,是跟她同科室的姐妹。
她不敢回家,不敢去见父母,
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医院工作。
她怕把病毒带回去,怕家人被隔离,
怕成为别人避之不及的“传染源”。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逃离的人,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
有不甘,有委屈,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他们可以逃。她不能。
她身后,是那个正在被病毒吞噬的城市,
是那些还在病房里挣扎的病人,
是那些和她一样,穿着防护服坚守的同事。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转身走出机场。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她疲惫的脸上,
刺得她眯起眼睛。手机响了。是科室主任打来的。
“小张,你在哪儿?快回来!
又有五个病人送进来了,防护服快用完了...”
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身上的白大褂,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向医院,与一辆辆驶向机场、火车站的车子擦肩而过。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同一时间,粤省,羊城。
中山三院呼吸科主任吴潇,刚刚签完第四份死亡证明。
死者是她手下的一个年轻医生,
三十二岁,孩子刚满一岁。
一周前还在查房,三天前开始发烧,
两天前确诊,今天凌晨,呼吸衰竭,没抢救过来。
吴潇签完最后一个字,手抖得厉害。
她放下笔,走出办公室,
靠在走廊的墙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是她失去的第三个同事了。
前两个是护士,一个二十八,一个三十五。
都是好姑娘,都是孩子的妈妈,都是累倒的,
感染后扛了不到一周,就走了。
她不敢去看那个年轻医生的妻子,不敢去看刚满一岁的孩子。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们——你们的丈夫,
你们的爸爸,是因为救人才死的,
可他救的人里,有几个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走廊尽头,护士长快步走来,
口罩上方,眼睛红肿得厉害。
“吴主任,重症监护室的呼吸机不够了。
还有三个病人等着上机,怎么办?”
吴潇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从普通病房调。调不来就去隔壁医院借。
借不到...借不到就看着他们死。”
护士长愣了一下,低下头,转身跑了。
吴潇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昨天看到的新闻,世卫组织把京城和羊城列为疫区,
建议全世界的人不要来。不要来。可她走不了。
她是医生。她身后,是几百个病人,
是几十个还在咬牙坚持的同事。
她走了,他们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省卫生厅的电话:
“吴主任,省委省政府刚刚紧急开会,决定向全国发出救援信号。
粤省的情况...撑不住了。我们需要全国的支援,
需要医生,需要护士,需要呼吸机,
需要防护服,需要一切能用的东西。
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吴潇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
“我能坚持。但我的同事,快坚持不住了。”
对方也沉默了。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知道。我尽力。你们...保重。”
电话挂断。吴潇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她儿子三岁时的照片,笑得天真烂漫。
她已经有三个月没见到他了,
寄养在老家父母那里,不敢接回来。
她怕万一自己感染了,传染给他。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戴上口罩,走进重症监护室。
里面,一个年轻护士正在给病人翻身。
那护士的脸上,两道深深的勒痕,
是口罩和护目镜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