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转过身。
逆着光看过去,一个穿着浅色毛衣的女人正从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快步走下来,
走了几步之后速度放慢了,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然后脸上浮起一层确认之后的笑容。
白冰,她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微微喘了一口气,像是刚才追了这几步让她需要缓一下,
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居然真的是你的意外:
我刚才在前面看到一个人从五栋出来,看着像你,
但是不敢确定,直到你走到门口我才觉得没错。
李南站在树荫里,把手里的手机放回裤兜:
我是来看望我导师的,没想到你也住这儿。
白冰站在他面前,侧过身指了指小区深处某栋楼的轮廓:
我家住三栋,我爸我妈住这边。
我在京城的时候就跟他们住一起,省得他们老念叨我总在外面跑。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不太把自己当外人的轻松。
李南听到我爸我妈的时候,目光顺着她刚才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你爸妈都是京大的?
白冰点了点头,像是这个问题被人问过很多次了,
但每次回答的时候还是会带一点不太显眼的腼腆:
嗯,都是。我妈在历史系,我爸在物理系。”
李南点点头,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
白冰把一缕头发拢到耳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换了一个方向:
李县长,你最近怎么样?
上次从汉川拍完宣传片回京之后就没见过你了。
我听路总提过,说你去华融了?
嗯,元旦刚调过去,还在熟悉情况。
咳咳,你以后就叫我李南吧。
李南说,
你呢?在公司那边怎么样?
白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像是在那两三个字怎么样的尾音里找到了一个让她可以自然往下说的入口:
路总对我挺好的,从来没有让我出去应酬过。
我听说很多公司新人都会被叫去吃饭什么的,但路总从来不会。
有些戏选角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他也让我自己决定,不给我压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
但从来没有让我出去应酬过那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
她脸上的表情微微认真了那么一瞬,
像是在这个圈子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那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李南听到这里,没有评价。
他想起了之前在汉川的时候,路航滨告诉他不会让白冰去应酬...
他做到了。
李南点了点头:
路总确实不错!
白冰听到他这句话之后,抬起目光看着他,
语气从刚才的闲聊节奏往下压了半度,
带着一种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一点点冒昧的试探:
李、李南,我能不能把你在京城的消息告诉路总?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像是怕那句话说出去之后显得太突兀,
之前拍广告的时候,我听过一次他跟人打电话,
他说与其说是在汉川投资,倒不如说是投资这个人。
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你。
他要是知道你来了京城,应该会想见你的。
李南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白冰站在他面前的光斑交错处。
他想了一下,路航滨跟他的关系不算近,
但也不算远——从汉川的那次合作到后来广告片上央视的事,
两个人之间的交集一直都维持在一个有事能通个气、没事不会多联系的距离上。
让路航滨知道他来京城了,不会有什么坏处,
至少在那个层面上,对方是一个值得保持联系的人。
他点了点头:
可以,你跟他说吧。
白冰听到这两个字之后像是松了一口气,
但又没有把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做得太明显,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快去忙吧。
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像是在给一条通道腾出空间,但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李南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还停在原地,
一直贴着他的后背跟了一段距离,直到他拐过前面的弯道才松开。
回到临海大厦的时候,虽然过了饭点,但他倒不觉得饿,
在方大同那里坐了一上午,喝了茶,聊了那些话,比吃一顿饭要撑人得多。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拎起桌上的电水壶去卫生间接水。
他靠在桌沿边上等着水烧开,刚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准备看一眼时间,
屏幕上便跳出了一个来电——路航滨。
李南没有接得太急,让电话多响了一声才按了接听键。
路航滨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
带着一种跟他平时公众形象不太一样的松弛和随性,语速偏快尾音上扬,
李南,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
到了京城也不打个招呼,要不是白冰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你来了。
怎么,这是把我给忘了?
你可要知道我还有投资在汉川呢!
这话说得像是在埋怨,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真的不满,
反而透着一种我跟你之间不需要那么多客套的熟稔,
像是朋友之间发现对方路过自己家门口却没进来,
调侃一句,不会有任何后续的不快。
李南握着手机,靠在桌沿,水壶的嗡鸣声还在持续:
路总,这次是跟省里的汇报团过来的,
时间紧,就没顾上联系你...
路航滨在电话那头了一声:
嗯?省里的汇报团?
那你这个汇报团规格不低啊。
不过那也不影响你晚上抽个空吧?
这都来京城了,那就一起吃个饭呗。
你别跟我推,推了就是不给面子哈。
他语气里带着那种这事我已经定了的笃定,但又不让人感到被冒犯,
像是两个都已经很清楚彼此分量的人之间不需要再多绕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