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行等着他往下说。
“你看荷花节的时候，站在县长的位置看，
看到的是活动、经费、宣传、安全。
但如果你站在来的那个老百姓的位置看，
看到的就是另外的东西——路远不远，到了之后有没有水喝，
走一圈累不累，回去的时候能不能买点东西带给孩子。
你能看到后面这些，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李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
因为你坐在县长的位置上，每天看的是文件、材料、汇报。
时间长了，你眼睛里面就只剩下这些东西了。
你要经常提醒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外面去看看。”
陈之行坐在沙发上，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他想起韩韵在他来之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李县长跑乡镇从来不提前打招呼，
也不会让你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等着他回来给你讲”。
他现在明白了韩韵那句话的意思。不打招呼，是为了看到真实的情况；
让你跟着去，是为了让你自己看、自己想。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认真：
“县长，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今天在坡上说的那些，栈道、草亭子、睡莲、展销讲解，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大。但串在一起，我觉得不是办一场活动那么简单。
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把荷花节做成一个样板，
后面别的活动也照着这个路子来？”
李南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茶杯放下来，
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把桌角那份荷花节的筹备材料拿过来，
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那行字让陈之行看。
“你把这行字看一遍。”
陈之行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行字是李南的笔迹，竖着写的，
旁边画了一个圈——“活动常态化：栈道保留、草亭子保留、展销变常设。
明年荷花季提前一个月预热。”
“看到了就回去想想，想通了告诉我。”
李南把材料合上放回桌角，拍了拍陈之行的肩膀，
“下午还有事，你先去把上午现场会的纪要整理出来，下班之前放我桌上。”
陈之行应了一声，把碗筷收拾好，拿着材料出去了。
李南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看着陈之行出去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这个年轻人上手快，问的问题也在点子上，跟孙明波当年的路子很像。
孙明波从汉川县政府办一个被晾着的科员，到华融县政府的联络员，
再到北港镇的书记，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陈之行如果照这个路子走下去，将来也能放下去独当一面。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乡镇，什么时候。
也就过了十来分钟，李南正在看文件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地震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路航滨。
“路财神，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给我的。”
“既然叫我财神，打电话给你肯定是好事嘛，上次说的事定了。”
路航滨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比上次随意了不少，
背景里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公共场所，
“下周四我带人过去，一行二十三个，你把时间留出来。”
李南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
“二十三个人啊？比我预想的还多。”
路航滨笑了一声：
“你让我多带些人，我就多带了。
各行各业的都有，精挑细选过的。
有几个是我这些年做生意交下的朋友，彼此知根知底；
还有两三个跟我差不多，家里老爷子那一辈跟你们家也有些渊源。
带过去看看，对你没坏处。”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名单，然后开口报了几个名字：
“做食品加工的老周，周永福，在苏省做了十几年，
主要做休闲食品和方便食品的配套，规模不大但路子很稳。
做饮料的叫郑海涛，粤省那边起家的，主打水果饮料和果酱，有自己的果园基地。
纺织行业的是吴建林，在浙省跟惠永有合作，
做面料后整理和成衣，跟你们精纺集团那块的业务正好接得上。
连锁超市的叫方丽华，女同志，在沪上做了七八家店，正在往长三角铺。
建材产业的是陈大年，闽省人，做石材和新型建材，
你们华融的花岗岩资源他一直想来看看。”
李南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永福、郑海涛、吴建林、方丽华、陈大年，
这些名字他在前世都有印象，虽然有的还不是后世那个体量，
但路子走得对，后来都做起来了。
路航滨能把这些人凑到一起带到华融来，确实花了心思。
“这些人你都打过招呼了？”
李南问。
“打过招呼了。我跟他们说你这边有几个工业园，
正在招商，条件实在，地方政府做事靠谱。
他们来一趟看看，看不上就当旅游，
看上了后面的事他们自己跟你谈，我不掺和。”
路航滨的语气很随意，但李南听得出来，
他这是在给华融递机会，也是在给这些人递机会。
“航滨，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少来这套。”
路航滨笑了一声，
“对了，还有件事。
白冰的档期也定了，比你那个荷花节提前两天。
她先拍一组湘莲基地和桃花山的宣传照片，
再走一遍流程，十八号开幕式的时候再上台。
她带一个助理和一个化妆师过来，你那边安排个人对接一下就行。”
李南应了一声：
“好，那我让殷县长那边对接，也是个女同志，方便一点。”
路航滨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她自己跟我说想提前两天过去，不光是拍照片的事。
她说想看看你们那个荷花节怎么筹备的，
你那边方便的话，能不能陪她转转。”
李南想了想，
“再看吧。”
路航滨应了一声，又聊了两句别的，挂了。
李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把路航滨说的那几个人名又过了一遍。
周永福做食品加工，跟华融的芥菜产业正好能对接上，
银象和丰华那边来考察的蔬菜包加工厂如果谈成了，
周永福的休闲食品配套也能用上本地的原料。
郑海涛做水果饮料，华融东山镇的皱皮柑产量不小但一直没有好的销路，
郑海涛如果来看，说不定能对接上。
吴建林做面料后整理和成衣，跟精纺集团是同一产业链上的，
两家如果都落在章华镇，园区里的纺织板块就真正完整了。
方丽华做连锁超市，华融的农产品如果能在她的渠道里上架，
比在外面找贩子强得多。
陈大年做建材，华融的花岗岩和高岭土资源储量不小，
但一直没有形成规模，陈大年如果看得上，建材产业就有了龙头。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之行，你过来一下。”
陈之行推门进来，
“县长，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