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界。
柳青璃站在摘星崖的崖畔，山风卷着她的袖袍猎猎作响。她身后站着秦若雪和顾盼盼。
她们三人和姜无忧之间隔着几尺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面色不善的老人。
天剑子是太元剑派的创派祖师，也是无回帝君的剑侍。
今日他偶有闲暇回到太元界，本是要给姜无忧一个天大的机缘——无回帝君突破帝君位，获封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按天庭惯例，帝君座下剑侍可以举荐一名后辈入雷部修行。
天剑子想举荐姜无忧。而姜无忧婉拒了。他要带着三位红颜知己去游历深渊。
天剑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骂道：“你可知道雷部修行名额有多珍贵？天庭三千万世界，雷部天尊座下不过三十六雷将。
你祖师我磨了无回那老东西多久才磨到这个机会，你说不要就不要？”
姜无忧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像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人，反问道。
“祖师，您修剑修了多少年？”
天剑子哼了一声道：“修行至今七千三百年，修剑七千三百年。”
“那祖师可曾爱过什么人？可曾在失去之后才知道拥有时的珍贵？可曾在绝境中咬着牙爬出来，然后发现那道绝境不过是命运随手摆下的一粒沙？”
姜无忧说得很平静。
他的目光依次落过柳青璃、秦若雪、顾盼盼，最后重新看向天剑子，笑言道。
“剑道是道，人情也是道。极情于剑者，未必极情于人。
可我姜无忧不修剑道，我修的是我自己的道。祖师，您七千三百年修剑，我百年游历放下一切，等我回来，未必不如您。”
天剑子沉默了。他看着姜无忧，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而沧桑，七千三百年的剑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连仙界果位都没拿到的后辈，说话很像当年的自己。却比当年的自己要狂。
——因为当年的自己，没有见识到诸天万界，也没有见到那无敌的人。
“行。”天剑子笑道：“老夫当年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你去吧。”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道：“但老夫把话说在前头——你祖师我七千三百年，才等到诸天，成为帝君剑侍。
你要是百年之内回来还不如我，你就别怪我把你扔进雷部洗髓池里洗三年。”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空而去。
姜无忧笑着朝他的背影拱了拱手。然后他转身，朝三位红颜知己伸出手。
顾盼盼率先跳过来，挽住了他左边胳膊。秦若雪看了柳青璃一眼，两人同时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他身侧。
姜无忧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金阙大日，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笑容衬得暖洋洋的。
然后他带着她们三人离开了太元界。摘星崖上只余山风空荡。
……
…
深渊最外层。
花承影立于星舰舰桥之上。他身后是马芸和李鸿杰。
马芸眼眶微红，李鸿杰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花承影如今已是仙王境。作为华夏本土之人却从未加入天庭的代表，他是第一个突破仙王境的人。
马芸劝道：“陛下已经搞定了一切。罗睺灭了，三界平了，诸天万界如今虽然更诡异莫测，但何必去冒险？
陛下突破之后，我们所有人都水涨船高，境界不再是难题。影叔，留下来吧，入天庭，以你仙王境的修为，至少也是域主起步。”
花承影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当年没接受陛下的邀请，自然也不会接受你们两个小辈的邀请。”
他顿了顿，看向舰窗外无尽的虚空道：“此去诸天万界，便是去追寻无尽的可能。
毕竟数百年前，天庭也是在诸天万界之中，而非入主深渊。”
他转身，对马芸笑言道：“再说，我现在已是仙王境界。若是真死在诸天万界之中，必然会惊动天庭。
——也许直接引天帝而来，也未尝不可。到时候，你们可要羡慕我才对。”
李鸿杰笑了一声，马芸却笑不出来。三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奈何桥的虚影在虚空中展开，一道天门无声洞开。花承影的星舰便没入天门，消失在大荒虚空之中。
而随着他的星舰升空，深渊最外层的虚空中，数亿艘各色不一的星舰也同时亮起了引擎。
有的星舰是工部定制的制式探险舰，舰身上还带着没撕干净的出厂标签。
有的星舰是修士自己锻造的独木舟式法器，全凭主人一口气撑着。
有的星舰三五成群组成小型舰队，有的独自一舰便敢闯进未知。
它们如繁星撒向无尽的黑暗，每一艘都是一个不甘心守着天庭安稳日子的修士。
每一个修士都想亲自去看一看天帝口中那片“无穷无尽可能”的大荒。
更多的送行之人沉默地站在深渊最外层的观测台上，看着那些星舰的背影一点一点被虚空吞没。
——诸天的广阔，没有星轨，没有潮汐，没有从骨玉树根系延伸过来的灵气。
他们又退回了洪荒最初的拓荒者状态——独自一舰，孤帆远影，面对一片谁也没有绘制过的海图。
……
骨玉通天神栖树下，理政殿。
林首辅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白玉案后处理公文。自从获封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他处理公文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世界格局变动，界与界之间的布局要重新调整。
有些世界因为相性不合，同阶层互换整个世界的居民。
——比如一个以水系灵气为主的世界和一个火系世界原本相邻，双方修士每天为了一缕灵气的归属大打出手。
工部只能申请将其中一个世界整体搬迁。
有些占据了好几个，乃至数十个世界世界的种族。恰好与另一方大种族挨在一起，不利于发展。
更是直接向天帝上表，请求把自己的世界调离原位。
诸如此类，大大小小。
林首辅批了一上午，案头的公文不但没少，反而又多了三摞。
马曼波站在案旁，将今日第十一批星舰出港的汇总呈上。无尽星舰驶向诸天万界的报告，已经连续三天刷新了天庭的离境记录。
林首辅扫了一眼数字，笑道：“这群小子，当真闲不得半点。”
马卡多在一旁的侧案上整理物资调拨清单，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道。
“自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这话说得面不改色，仿佛在陈述一条不容辩驳的行政条款。
林首辅咳了一声，正要反驳，李若男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斗部送来的报告，报告封面上印着“虚空生物档案·初步建立”几个字。
林首辅接过报告，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报告中列出了七种已初步确认存在的虚空生物，包括元始罗睺所属的元始一族、界海龙鲸、界海蜃鲲、默识孽都，以及三种尚未命名的疑似目标。
每种虚空生物的规则特性、疑似栖息地、潜在威胁等级都已标注清楚，虽然大部分信息后面都打着“待确认”的方括号。
林首辅合上报告，顺手在封面上敲了敲，打趣道“那就送给陛下过目吧。他太闲了，老夫还不自在。”
他将报告往前一推，正要让李若男送出去，忽然一道幽冥玄光无声地落在他案前。
铃铛声响，惜福从虚空中踏出，面无表情地看了林首辅一眼，劈手夺过报告，转身便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阴风，林首辅的手还保持着递报告的姿势。
马卡多从侧案后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挪到了离林首辅更远的位置，鄙夷道。
“让你嘴贱。你这辈子最好不要上奈何桥。”
林首辅抚须的手停在半空，干咳两声道：“老夫说说而已。”
他收回手，转向案头新的一摞公文，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
一个仙境世界，温泉海之上。
液化的灵气混合着天然温泉凝结成的灵液，终年保持在最适宜人体的温度。
海面上终年飘着一层薄如轻纱的白雾，白雾中偶尔有几尾透明的灵鱼跃出水面，落下时溅起的水花会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弹着玉琴。
海心的云床是天帝御用的光明云所化，比天鹅绒更软，比流水更柔，能随着躺卧者的姿态自动调整弧度。
李付悠就躺在那上面。沙滩裤，太阳镜，一杯插着吸管的灵果汁放在云床边缘的凹槽里，吸管微微晃荡。
云床随波逐流，在海面上缓缓漂着。海风偶尔吹开一缕白雾，露出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铃铛声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侧。
惜福没有踏云而上，只是蹲在云床旁边的水面上，她手里拿着那份刚从林首辅案头夺来的虚空生物档案，往李付悠手边递了递。
李付悠看也未看，抬手一抛。报告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温泉海中，灵液翻开又合拢，将那几页纸温柔地吞了下去。
海面下，一尾灵鱼好奇地游过来，用嘴碰了碰报告的封面，发现不好吃，甩甩尾巴游走了。
惜福见状，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蹲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
一起随波逐流。
两人便如此，一直漂在温泉海之上。
白雾轻柔地合拢，将这朵云床和云床上的两个人笼在其中。
海面上只有灵鱼跃水的叮咚声。和偶尔传来的，云床上吸管被啜动时发出的，两声轻微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