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一处帝皇藤世界之中。
这里的藤蔓分脉因为长期能量流动异常，蕴养出了一类类似于虫子的异变怪物。
这怪物形态介于藤蔓寄生体和虚空浮游生物之间，通体覆盖着帝皇藤的绿色荧光，能窃取藤道的能源以壮大自身。
此刻，一众人仙、地仙正跟随一名天仙布阵围杀着这头异变生物。
法阵的光芒在藤道内部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符文如锁链般将怪物困在中央。
怪物在阵中疯狂挣扎，每一次冲撞都让阵基震颤，主持阵眼的人仙嘴角已经溢出了血丝。
那天仙真君立在阵眼正上方，双手掐诀，周身仙光层层展开，将怪物最后一股反冲之力硬生生压了回去。
费尽周折，众人灵力几近枯竭，方才堪堪降伏。
这怪物在阵光中不甘地嘶鸣一声，身形一寸寸坍缩，最终被封印为一块拳头大小的绿色结晶。
当封印彻底完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正当众人放松之际，一道青霓灵族特有的藤脉流光从藤道深处疾射而来。
光芒散去，一位青霓灵族长老已立于众人面前。她身着翠绿色长袍，腰间悬着藤脉令牌，一看便是掌管一方分脉的实权长老。
众人族立时拜见，齐声道：“见过长老。”
天仙真君更是上前一步，恭敬行礼——他在人族中已是最高战力，但在青霓灵族的长老面前，仍得执下位礼。
长老点了点头，径直道：“青萝太上长老召见尔等，速跟我走。”
她的声音清冷，却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平淡。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一个地仙先忍不住，凑到天仙真君身边低声道：“真君，属下最近听闻其他几个势力麾下的人族境遇日渐艰难。
听说古圣宗已经根据流传的单方，炼制出我等仙人都可入药的‘仙丹’了。
最近他们还在四处收购高阶人族的道骨和元婴，价格已经翻了好几倍。”
另一个人仙也接口道：“属下有他界好友，闻得消息。
——古圣宗已经在筹备贯界联盟会议，要以人丹作为五大势力的基本货币单位，就如灵石在一些世界中作为修行界的通用通货一般。
此次特意向召，怕是就为此事。”
此言一出，众人愈发沉默与不甘。
他们这些年在帝皇藤域中干的都是最繁琐的活，就是想要保住人族在青霓灵族的地位，证明人族是有用的，是不可或缺的。
可如今看来，这份努力在更大的利益面前，如同藤蔓上的露水，人族越发风雨飘摇。
天仙真君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上前一步，恭敬地递到长老手中，礼加“贿”道。
“敢问长老，此去何事？我等刚降伏异类，仪貌不佳，还望长老知会一二，也好让我等收拾收拾，不至御前失礼。”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长老收了礼，神识扫过储物戒中的灵材，微微一挑眉——这些材料在青霓灵族眼中不算什么，但对于资源匮乏的人族来说，已经是极为珍贵的东西了。
她见人族一贯谦逊，也笑言道：“是你们的喜事。听说是界外有你们的人族势力跟随豢龙氏豢养行走而来。
青萝太上长老看在豢龙氏面子上，让你们前去接待一下那界外人族势力。”
话语至此，她提点道：“最近贯界的风向你们也知道。我青霓灵族虽然对你们人族和善，但也难违大势。
我劝你们早做打算。此次前来的界外人族势力，未必不是你们的出路。”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悯——这些年来人族在帝皇藤域中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若是真被当成人丹的原材料，也确实可惜。
众人闻言立时谢过长老。面面相觑之下，便随长老离去。
路上，天仙真君低声吩咐众仙凑一凑，准备一份见面礼。
他们翻遍了各自的储物袋和储物戒——一株不到千年的青灵草，几颗勉强够上年份的培元丹，一件修补了无数次的地仙级法衣，一枚从异变怪物体内挖出的藤脉结晶。
众人将这些东西一件件交到真君手中，真君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礼物，沉默了许久。
这些，就是他们这个帝皇藤域人族分支所能拿得出手的全部空余家当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东西一件件收入锦盒，动作极轻极稳。
…
少顷，众人来到一处帝皇藤萝通道之处。
这处藤道极为宽阔，藤壁上的绿色荧光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正是青萝太上长老掌管的第三分脉主脉所在。
但见果然是太上长老青萝和一群人。
真君不敢怠慢，先远远地扫了一眼场中的局势——青萝太上长老站在藤脉主位上，但她的身位却微微侧向另一边。
那个明黄重瞳的陌生男子负手立于藤脉交汇处，周身虽无任何威压外放，但那种顾盼生雄的气度，竟让青萝太上长老也显得有些局促。
从站姿来看，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重瞳之人才是青霓之主呢。
他来不及多想，立时率众上前，恭敬礼道：“青霓下辖人族，天仙刘玄清，率众拜见太上长老。
我等方才降伏异族耽搁了时间，还望太上长老勿要怪罪。”
他的声音平稳而恭敬，将方才的一切心绪都压在了最深处。
青萝太上长老闻言强笑一声，同样回礼道：“真君言重了。
人族劳苦功高，此番又为我族除去异患，是我青霓灵族之幸才是。
是本座无礼在先，让诸位忙完便又赶来。但界外人族远道而来，本座想着让诸位相见一见，也是一桩美事。”
她这话说得极为客气，甚至隐隐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与她平日里太上长老的威严大相径庭。
刘玄清闻言越发感觉不对劲。他活了数千载，见识了太多微妙的场面。
他心中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分毫，向青萝道了声谢。
然后他看向那个明黄重瞳的男子。近距离打量之下，他才真正看清此人的不凡之处。
——那双眼中四只瞳孔以阴阳鱼的形状缓缓旋转，周身虽无任何法力波动，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间便自行在替他让路。
更让刘玄清迟疑的是，此人一身威势，顾盼生雄，完全不像是他认识中的任何一个人族修士。
但四望之下，又明显以他为主，刘玄清不再犹豫，立时礼道。
“青霓下辖，云藤分脉、青木主脉、碧落分脉、紫垣分脉、玄枵分脉——五脉人族修士，见过道友。”
他身后众仙齐齐躬身，声音在藤道中回荡，虽不算整齐，却自有一股庄重。
行礼过后，刘玄清献上锦盒，双手奉上，面露一丝难以掩饰的羞赧道。
“我等来的匆忙，未能提前准备像样的礼物。这见面礼是众仙凑的，实在略显寒酸，还望道友不要见怪。”
此言一出，契商金蟾暗自摇头。他那双蛤蟆眼看尽了诸天万界的奇珍异宝，眼前这点东西连他平日里赏给仆从的打赏都不如。
烛十方泪眼婆娑——倒不是被感动，是为他以后的日子偷偷擦眼泪。
青萝太上长老袖中捏得死紧。
李付悠闻言一愣。他看着眼前那个锦盒中零零碎碎的几件东西——其中还有株青灵草不足千年。
在深渊天庭本部，已是仙君以下境界标配的药草了。
这就是青霓灵族，下辖五脉人族能拿出的最好礼物了。
他却笑言收下，将锦盒递给惜福，也不会礼，径直问道。
“我势力新生，地处偏僻，如今方才与外界接触。不知这青霓灵族，待诸位如何？”
此言一出，场面氛围立时微妙。刘玄清下意识看向青萝太上长老。
后者见状强颜一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能听出来的紧张道。
“陛下既然让你说，你便说便是。看我做甚你自当畅所欲言，不用顾忌我青霓灵族。
本座也想看看——这些年青霓灵族对人族如何，是否当真做到了如当年许诺的那般。”
刘玄清闻听又看向李付悠。不止是他，即便是身后一众地仙人仙，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不对劲。
太上长老对一个界外之人用“陛下”二字已是不寻常，而此刻她竟然主动让他们畅所欲言。
可他不敢妄自揣测，毕竟诸天万界之中，能让青霓灵族俯首的势力屈指可数，而人族从未出现在那份名单上。
刘玄清思索数息，还是中肯道：“我等生存确实艰辛。
帝皇藤域虽大，但资源大多归于青霓灵族各族——他们需要维持藤域的运转，需要供养太上长老以上的强者，我们人族的份额并不多。”
他顿了顿，又道：“麾下其他种族偶有欺凌，青霓灵族也不可能为了人族强制命令所有种族一视同仁。
但这是诸天万界的常态——强者居之，弱者依附，能有一席之地已是难得。
而青霓灵族能收留我们，分配任务、给予资源、提供庇护，基本上做到了一视同仁，对我人族来说已是莫大恩德。”
他这话说得极为中肯，既指出了实际的艰辛，也没有抹杀青霓灵族的恩情。
这一前一后峰回路转的转变，让青萝也跟着起起伏伏。
听到“资源大多归于青霓灵族各族”时她心中一紧，听到“其他种族偶有欺凌”时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听到“青霓灵族能收留我们已是一视同仁”时她终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行，这些人族没有落井下石，在最关键的时候保住了青霓灵族的颜面。
毕竟一剑灭数十万世界的存在，若是真发起火来，让青霓灵族对上，即使能胜也怕是要伤筋动骨了。能不启争端最好。
李付悠毫不在意，笑言点头道：“如此甚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抬手拿出一块玉碟递过去。笑言道。
“朕初入此地，闻得有五大势力，下辖诸多小势力云龙混杂，对我人族也是善恶不一。
朕见道友当是见识广阔之人，故而还请替我写上一写。
这五大势力及其下辖之中，有哪些对我人族——是善，是恶，是毒，是中。
朕初来乍到，分不清哪些是友善，哪些是仇寇，怕万一遇上不良，被其欺负。”
他抬手将玉碟递到刘玄清面前，笑言道。
“请道友替我，写上一写。”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尽皆色变。契商金蟾蛤蟆眼猛地一跳。
烛十方和青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哪里是什么友善名单，这分明是死亡名单！
刘玄清也是一愣，他环顾一圈，见众人面色各异却都无人出声反对。
他缓缓伸手接过玉碟，那玉碟触手温热，却温得有些灼人。
刘玄清下意识低头看向玉碟，玉碟光滑如镜，映出他疲惫的面孔。
他又抬头，对上那双正静静看着他的阳明重瞳。
“对我人族——友善，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