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西凉,槐里。
马腾坐在帐中,看着马岱带回来的信。
信是郭嘉写的,不长,但意思明白——朝廷欢迎马超来洛阳,陛下想见见他。
马腾把信放下,看着坐在下首的儿子。
马超今年十九,长得高大魁梧,面如冠玉,穿一身白袍,坐在那儿,像尊雕像。
“超儿,”马腾开口,“朝廷让你去洛阳,你怎么想?”
马超抬起头。
“父亲,去就去。有什么好想的?”
“你不怕?”
“怕什么?”马超笑了,“怕朝廷扣下我?怕陛下杀了我?他们要杀我,在西凉也能杀。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马腾看着儿子,心里复杂。
这孩子,胆大,但也莽。
“超儿,你去了洛阳,要记住几件事。”
“父亲请讲。”
“第一,别惹事。”马腾说,“洛阳不是西凉,规矩多。你那张嘴,得管住。”
“是。”
“第二,多听多看少说话。”马腾继续说,“朝廷里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你斗不过他们,就别斗。老老实实待着,学本事。”
“是。”
“第三,”马腾顿了顿,“要是朝廷对咱们有想法,你……你别硬扛。该低头低头,该认怂认怂。活着,比什么都强。”
马超沉默了。
他看着父亲。父亲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这些年,在西凉跟韩遂打,跟羌人打,跟朝廷周旋。累。
“父亲,”马超说,“您放心。儿子去了洛阳,不会丢马家的脸。”
马腾点点头,没再说话。
帐外,风沙很大。
西凉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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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金城。
韩遂也在看信。
他看的是阎行带回来的信,跟马腾那封一样,也是郭嘉写的。
可他的反应,跟马腾不一样。
“送外孙?”韩遂把信拍在桌上,“马腾送儿子,我送外孙。朝廷会怎么想?”
阎行站在下面,低着头。
“主公,要不……把韩银送去?”
韩银是韩遂的养子,二十出头,不成器,整天吃喝玩乐。
韩遂瞪了他一眼。
“韩银?送去丢人?”
阎行不说话了。
韩遂起身,在帐里踱步。
他在西凉混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军官,混到镇西将军。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能屈能伸,靠的是见风使舵。
可这回,他犯难了。
送儿子?他没嫡子。养子韩银,送出去丢人。送外孙?朝廷会不会觉得他诚意不够?
“主公,”一个幕僚开口,“要不,送阎璞去?他才十二岁,年纪小,朝廷不会太在意。
等过两年,要是朝廷对咱们放心了,再想办法把儿子送去。”
韩遂想了想,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阎行。”
“在。”
“你儿子阎璞,送去洛阳。告诉他,到了那边,少说话,多磕头。朝廷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是。”
阎行领命去了。
韩遂站在帐中,看着墙上的地图。
西凉,陇西,金城……
这地盘,他守了几十年。
可不能因为这事,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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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洛阳。
刘辩在御花园里溜达。
花园不大,种着几棵槐树,还有一片月季。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热闘。
郭嘉跟在后面,摇着扇子。
“陛下,马超和阎璞,快到了。”
“阎璞?”刘辩回头,“谁?”
“韩遂的外孙。”郭嘉说,“十二岁。韩遂没送儿子,送的外孙。”
刘辩笑了。
“这韩遂,真滑。”
“那陛下见不见?”
“见。”刘辩说,“外孙也是人。来了,就见。但怎么用,得看人。”
他走到一丛月季前,摘了一朵红的。
“奉孝,你说,马超这人,能用吗?”
郭嘉想了想:“能用。但得磨。”
“怎么磨?”
“先晾着。”郭嘉说,“让他看看洛阳的规矩,看看朝廷的气象。等他收心了,再用不迟。”
刘辩点点头。
他把月季递给郭嘉。
“拿去,插瓶里。”
郭嘉接过,笑了。
“陛下,您这是赏臣的?”
“赏你的。”刘辩往前走,“你辛苦,跑前跑后的。等马超来了,你接着辛苦。”
郭嘉苦笑。
“臣这命,就是辛苦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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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洛阳城外。
马超勒住马,看着远处的洛阳城。
城墙很高,城门很大,城楼上插着“汉”字大旗。旗子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二十个西凉骑兵,还有一匹空马——那匹马上,驮着他给陛下的礼物:一匹西凉良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少将军,”一个老兵凑过来,“咱们进城吧?”
马超点点头,打马往前走。
城门口,有守城的兵。看见他们,拦住。
“站住!什么人?”
马超下马,抱拳:“西凉马超,奉父命,来洛阳朝见陛下。”
守将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骑兵。
“进去吧。马拴在外面,人进去。”
马超一愣。
“马拴在外面?这是给陛下的礼物——”
“礼物也不行。”守将打断他,“洛阳城里,不许骑马。这是规矩。”
马超咬了咬牙,忍了。
他把马交给老兵,自己带着几个人,步行进城。
洛阳城里,比西凉热闹多了。
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有卖胡饼的,有卖布的,有卖铁的,还有耍把式的。叫卖声、吆喝声、笑声,混成一片。
马超一边走一边看,眼睛都不够使了。
“少将军,”老兵小声说,“这洛阳,真大。”
马超点点头。
是挺大。
比他想象的,大多了。
正走着,前面来了个人。
三十来岁,穿着官服,摇着把扇子,笑眯眯的。
“马少将军?”那人拱手,“在下郭嘉,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
马超连忙还礼。
“郭军师,久仰。”
郭嘉打量着他。
白袍,银甲,高个,俊脸。
“锦马超”,名不虚传。
“少将军一路辛苦。”郭嘉说,“驿馆已经安排好了。先去歇着,明天,陛下召见。”
马超点点头。
跟着郭嘉往前走。
走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座院子,门口挂着灯笼。
“就是这儿。”郭嘉说,“少将军先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马超看着这院子。
不大,但干净。院子里有棵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多谢郭军师。”
“不客气。”郭嘉摇着扇子,“少将军歇着。明天见。”
他走了。
马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
洛阳。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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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另一处驿馆。
阎璞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天。
他才十二岁,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还有稚气。
可他的眼神,比同龄人沉稳。
“公子,”一个老仆进来,“吃点东西吧。”
阎璞摇摇头。
“不饿。”
老仆叹气。
这孩子,从金城一路过来,话不多,饭也吃得少。可问他什么,他都说没事。
“公子,您在想什么?”
阎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翁,你说,陛下会见我吗?”
老仆一愣。
“会吧。您是韩将军的外孙,陛下怎么会不见?”
阎璞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很蓝。
比他想象的,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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