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苏州,《八佰》片场租界区。
夕阳的余晖为那些搭建的西洋建筑镀上一层怀旧的金边。
最后一场戏,是金晨饰演的“电影明星”在得知四行仓库守军可能全军覆没、租界筹集的物资无法送过河后,独自站在公寓窗前,望着对岸隐约的枪火,无声流泪的侧影镜头。
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细微的面部肌肉牵动,却需要传达出震惊、恐惧、无力、悲悯以及一丝被触动的复杂心绪。
“卡!”
许昊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平静无波,
“过了。”
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掌声。
虽然只是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但金晨这四个月来的努力和进步,剧组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她的戏份,正式杀青。
金晨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些恍惚。
工作人员小跑着送来一束鲜花,执行制片也上前说了几句祝贺的话。
她接过花,礼貌地笑着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监视器后那个站起身的身影。
许昊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对讲机。
他看了一眼金晨,点了点头:
“辛苦了,金晨。这个角色完成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有层次。”
他的夸奖很专业,带着导演对演员的认可。
金晨的心却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酸涩的甜。
“谢谢许导,这四个月,我学到了很多。”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明天让剧组安排车送你去机场,回京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许昊交代了一句,便转身去和摄影指导沟通下一个场景的布光问题了,背影忙碌而专注。
金晨抱着花,走回自己的临时休息处。
四个月了。
从五月份在深圳,那个搭讪她的“老同学昊子”开始,然后是在海底捞的拼桌,然后是自己莫名其妙的跟他去酒吧里喝酒。
第二天,她知道了他就是许昊。
那个传说中的许昊。
然后他说陪她去看海,坐上了游艇,自己成了他的女伴。
然后是露营,自己和他一个帐篷,肌肤相贴。
回来后他带自己去欢乐谷……过山车上的尖叫……和摩天轮上的暧昧。
然后是她喝醉了抱着他不让走……他坐着陪了她一夜。
然后他给了她这个角色,一份昊天影视的合约,一条通往梦想的坦途。
到了京都,她遇到了赵丽颖,那个把许昊当作唯一的女孩……那样的无望……
自己……以后也会是这样吗?
这四个月,她不仅是在演一个“电影明星”,更是在近距离观察一个真正的“帝国掌舵者”。
她看到了他在片场苛刻到极致的专业追求,看到了他在商业酒会上谈笑间翻云覆雨的手段,也看到了他与夏南希那样耀眼女性并肩而立时的登对,以及围绕在他身边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与流言。
她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许昊之间的距离,何止云泥。
他是站在山巅俯瞰众生的王,而她,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随手点拨的一株还算顺眼的植物。
父亲在她签约那晚,语重心长的话犹在耳边:
“晨晨,记住,守住心,更要守住底线。”
心?
早在深圳的海边,或者更早……就已经悄悄遗落了。
底线?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用专业的态度,用勤奋的练习,用礼貌的距离。
可是,今晚杀青了。
明天就要离开这个有他在的“战场”。
回到京都,回到那个没有他的、按部就班的日常里去。
那根紧绷了四个月的弦,忽然松了,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和……不甘。
她知道他身边不可能没有女人。
夏南希的美艳与气场,王鸥的幽怨与复杂,甚至那个跟在身边的助理张予曦,看他的眼神都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那又怎样?
父亲说的对,要守住底线。
可是,如果心都已经交出去了,那所谓的底线,守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一道自欺欺人的枷锁。
这四个月的靠近,像一场华丽而危险的梦。
梦要醒了,她却不想就这么空手离开。
哪怕只是一夜,哪怕明知清晨就要分别,哪怕知道这可能会让她在未来更加煎熬……她也想,离那个光源,再近一点。
再真实地感受一次,他的温度。
晚饭是剧组简单的杀青宴,就在基地的食堂加了几个菜。
气氛不算热烈,毕竟《八佰》整体的拍摄还在紧张进行中。
金晨安静地吃着,听着旁人说话,偶尔应和两句,心思却早已飘远。
宴席散后,她回到酒店房间,洗了很久的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纷乱的思绪。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姣好的脸,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她换上了一身简单的棉质连衣裙,没有化妆,素净着一张脸,头发还带着湿气。
走到许昊房间门口时,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手心微微出汗。
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开了。
许昊站在门口,他似乎也刚忙完,身上穿着舒适的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看到是金晨,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金晨?有事?”
走廊的光线昏暗,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和深邃的眉眼。
金晨仰头看着他,四个月来积压的所有情绪——崇拜、感激、好奇、不甘、爱慕、以及此刻破釜沉舟的勇气——在胸中翻涌。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清冽气息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直直地望进许昊眼底,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栗和坚定:
“昊子……我明天,就要走了。”
她没有叫“许导”,叫的是最初认识时,那个让她心动的称呼。
许昊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上停留。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挣扎、期待、和那份孤注一掷的亮光。
这几个月,她的努力,她的进步,她偶尔投来的、被小心掩饰的目光,他都看在眼里。
从深圳那个有些莽撞又充满活力的女孩,到如今能在镜头前演绎复杂内心的演员,她的成长很快。
他也记得那三个同处一室却未越雷池的夜晚,记得海风里她的笑声。
他知道她此刻敲开这扇门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一旦放她进来,某些界限将被打破,某些关系将不再纯粹。
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在自己亲手搭建的舞台上努力绽放、此刻卸下所有防备、眼中只有他的女孩……
许昊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对金晨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进来吧。”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
只是一种平静的接纳。
金晨的心猛地一缩,随即被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和惶恐的情绪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了那个属于他的、私密的空间。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门内,灯光柔和。
属于这个杀青之夜的、另一段无声的戏码,才刚刚开始。
而金晨那未曾守住的心,和即将主动放弃的“底线”,都将在这个夜晚,找到它们最终的归宿,或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