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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从闲散王爷开局 > 第91章 简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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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三年三月二十,杭州,简园。

简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办得不大,却极尽江南士族的体面。寿宴摆在简园正堂,堂中挂着一幅陆九渊手书的“寿”字中堂,笔墨苍劲,力透纸背。

简老太爷穿着簇新的绛紫色寿纹绸袍坐在太师椅上,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笑起来中气十足。他是在隆裕朝退下来的两朝元老,做过一任户部侍郎、一任江南道观察使,致仕后便回到杭州老宅,种花养鱼,不问政事。

但江南官场上的人都知道,简老爷子不问政事,政事却绕不过他,如今兵部尚书高靖是他的女婿。简家的根基在杭州,枝叶却伸到了帝国的心脏。

高绾笛随母亲简氏走进简园时,正是午后。简园的规制比长安高府小些,却处处透着江南士族的雅致——白墙黛瓦,游廊曲折,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梅树,花期已过,枝叶却蓊郁葱茏。

梅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被井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简氏告诉她,这口井是简家祖辈打的,母亲小时候便在这井边洗衣淘米,夏天把西瓜吊进井里冰着,黄昏时捞上来,一刀切开,凉气扑面。

高绾笛站在井边,低头望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井水很清,清得能看见井底的石子和几枚不知哪年哪月落进去的铜钱。她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眉眼像父亲,下颌的弧度却像母亲。

简氏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爹的信,驿传送来的。”

高绾笛接过信拆开。高靖的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前半页说长安一切安好,让她在江南多住些时日,不必急着回来。后半页只有一行字——“江南春汛,宁王殿下督修的水利颇有成效。你若得暇,可去紫阳坡看一看。宁王妃与你有旧,到了杭州,该去拜会。”

高绾笛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父亲的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其他,但“紫阳坡”三个字,便是父亲替她指的路。紫阳坡是紫阳书院的工地,谢长歌是宁州政务院掌院,紫阳书院的章程便是他拟的。父亲没有说“你去见谢长歌”,父亲说的是“你去看看紫阳坡的水利”。

高绾笛站在井边,望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宁王府的拜帖是次日送到简园的。陆望秋的亲笔,字迹端秀温润,说听闻高小姐随母回乡省亲,宁王妃与高小姐长安一别数年,甚为想念,邀高小姐三日后同游紫阳坡,看看江南春汛时节的水利新工。

高绾笛将拜帖看了两遍,收进妆台的抽屉里,与父亲那封信放在一起。

三日后,陆望秋的马车准时停在简园门口。高绾笛带着丫鬟青穗上了车。陆望秋坐在车中,穿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素净得像江南三月的细雨。她看见高绾笛,微微一笑,拉她在身边坐下。

“长安一别,你长高了好多。”

高绾笛也笑了,她与陆望秋在长安时便相识。那时陆望秋还只是陆老太师的孙女,雅号九凤,才名满京城。高绾笛比她小几岁,在太后宫中见过几面,说过几回话。后来陆望秋跟着宁王南下昆明,便再也没有见过。

马车沿着运河边的官道向西行去。春汛时节的运河水位涨得极高,浑浊的水流从上游奔腾而下,却在杭州城西这一段被新修的堤岸束得服服帖帖。

堤岸是青石砌的,石缝间灌了糯米灰浆,鲁九指的手艺。堤外新挖的排水渠将多余的水量引入支流,渠水顺着千分之三的坡降不疾不徐地流淌,清浊相交处拉出一道极长的弧线。

高绾笛掀开车帘望着那道弧线,忽然问:“王妃,这水渠是谁修的?”

陆望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紫阳书院水利科的教谕吴洵一画的图,助教沈鹤龄核的数据,老河工鲁九指带着工匠们一砖一石砌起来的。还有算学科的教谕裴砚书,渠的坡降是他一稿一稿算出来的。”

她顿了顿,“不过,把他们聚在一起的人是宁王。替宁王拟书院章程、把这盘散沙捏成一块石头的人,是谢长歌。”

高绾笛的目光在水渠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车帘。

紫阳坡工地上,谢长歌正蹲在排水渠边,与裴砚书争论渠壁加固的方案。裴砚书坚持用青砖混糯米灰浆,谢长歌主张用南中运来的水泥。

裴砚书说青砖就地取材,水泥要从南中船运,成本太高;谢长歌说水泥凝固快、强度高,春汛不等人。

两人蹲在渠边,裴砚书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成本核算表,谢长歌用折扇在泥地上画工期对比图。沈二蹲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手里的瓦刀不知该往哪边搁。

鲁九指蹲在渠底,用那只缺了食指的左手将一块青砖按入灰浆中,头也不抬。

“裴先生算得对,谢先生也说得对。青砖便宜,水泥快。依老汉看,渠底用水泥,渠底水流最急,冲坏了最难修。渠壁用青砖,渠壁水流缓,青砖扛得住。”

裴砚书的树枝停住了。谢长歌的折扇也停住了。两人同时转过头看着鲁九指,又同时转回来对视了一眼。

裴砚书将树枝往泥地上一插:“鲁师傅说得对。渠底水泥,渠壁青砖。成本比全用水泥低三成,工期比全用青砖快一半。”

谢长歌将折扇一收:“便这么定。我让乔安从南中调水泥,先紧着渠底用。”

两人从渠边站起来,裤腿上沾满了泥。谢长歌拍了拍膝头的土,抬起头,看见了坡顶站着的人。陆望秋穿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身边站着一个穿水蓝色褙子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的面容他从未见过,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极熟悉的东西,像长安冬日檐下倒挂的冰棱,晶莹剔透,底下却藏着一根极细极韧的骨头。

高绾笛也在看他。他蹲在渠边与裴砚书争论时,她便看见了他。月白色的文士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半截被泥水溅脏的小臂。折扇握在手中不是用来摇的,是用来在泥地上画图的。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额角沁着一层细汗,裤腿上全是泥。他与她想象中的谢长歌全然不同。想象中的谢长歌该是羽扇纶巾、风流倜傥,站在宁王身侧运筹帷幄。眼前的谢长歌蹲在泥地里,为了青砖和水泥哪个更省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案上那份《东周列国志》第四十一回,宁王批了“士为知己者死”,他添了一个“等”字。士的一生,大半不是在死,是在等。等一个值得他死的人。她望着他蹲在泥地里的模样,忽然觉得——他等的那个人,或许不是一个人,是一条渠能修通、一座书院能建成、一片被春汛淹了千百年的田能从此不再被淹。他等的,是他笔下那些批注一行一行变成地上的沟渠、墙上的砖石、书院里传出的读书声。

陆望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带着高绾笛沿着坡地走下来。

谢长歌整了整衣冠,将卷起的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臂上的泥渍,走上前几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高小姐。”

高绾笛还了一礼。“谢先生。”

裴砚书蹲在渠边,用树枝戳了戳沈二的胳膊。“沈二,谢先生今天的折扇怎么不摇了?”

沈二目不斜视地盯着渠壁上的青砖:“裴先生,你挡着我的线了。”裴砚书将树枝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画他的成本核算表,嘴角却弯了一弯。鲁九指蹲在渠底,将又一块青砖按入灰浆中,头也不抬,喉咙里哼了一声极轻极老的江南小调。

从紫阳坡回城的路上,陆望秋与高绾笛仍然同乘一辆马车。

车行至运河边,陆望秋忽然让车夫停一停。她掀开车帘,指着堤岸尽头一片新栽的桑林。

“那片桑林,是宁州商会江南分会今年开春新种的。乔安从南中运来了桑苗,在太湖边、钱塘江边试种了三千株。他说江南的土比南中肥,桑树长得快,明年便能采叶养蚕。宁州商会的棉纺工坊已在杭州开了张,再过两年,丝织工坊也要开起来。”

高绾笛望向那片桑林,桑苗还矮,枝叶却已蓊蓊郁郁地连成了一片绿雾。几个农妇戴着斗笠在林中修剪枝条,斗笠下的面容黝黑粗糙,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极柔,像给初生的婴儿剪指甲。

“王妃,这些种桑的农妇,是本地人?”

陆望秋点了点头:“大多是太湖边失地的农户。水患淹了田,男人来工地上做工,女人便来种桑养蚕。乔安说,等丝织工坊开起来,她们便是第一批缫丝女工。”她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前行,“绾笛,你在长安,见过这样的景象吗?”

高绾笛摇了摇头,长安的贵女们谈论的是胭脂水粉、衣裳首饰、谁家公子中了进士、谁家府上递了求亲的帖子。没有人谈论水渠的坡降、桑苗的株距、失地农户的生计。不是她们不想谈论,是没有人带她们去看。

“王妃,你在长安时便与别的闺秀不同。老太师让你读史、读政、读天下州县的赋税黄册。那时候有人说,陆家九凤,可惜不是男儿。你没有理会过。”高绾笛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我那时便想,像王妃这样活着,才不算白活。”

陆望秋看着她,目光温润如玉。“绾笛,你如今也可以。”

高绾笛没有接话。她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运河,春汛的水依然浑浊,但在堤岸的约束下驯顺地流向东方。

她忽然想起谢长歌蹲在渠边与裴砚书争论的模样,裤腿上全是泥,额角沁着汗,折扇用来在泥地上画图。她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觉得——泥巴沾在衣袍上,比长安城里任何一片织金绣银的衣料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