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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从闲散王爷开局 > 第100章 淮阳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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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三年六月,淮阳郡,郡王府。

淮阳的夏天比长安闷热得多。运河从城中穿过,水汽蒸腾起来,裹着两岸柳树的叶子,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绿雾里。

郡王府坐落在运河西岸,规制比亲王府降了一等,门楣上的匾额“淮阳郡王府”,金漆虽还新着,却已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周昱住在这里已有六年。六年前他从长安就藩,带着惠妃替他收拾的几车书、一把剑、一个乳母、两个老内侍,一个幕僚,没有门客,没有兵。隆裕帝让他就藩时只说了一句话:“去淮阳,好好读书。”

六年里他确实读了很多书。经史子集,兵法农工,水利算学,什么都读。淮阳郡的官员起初还来拜见他,他一一见了,温言几句,便端茶送客。渐渐地来的人少了,他便落得清静。

但这清静在今日被打破了。

书房里,周昱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翻在淮水那一篇。窗外运河的水声与书中一千年前的水道在他脑海中重叠,分不清哪是古、哪是今。他的谋士温敏坐在他对面。温敏跟了他近十年,从长安跟到淮阳,是他府中唯一留下的幕僚。

“王爷,长安的消息。”温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书案上,封套上没有任何标记。

周昱没有接,目光仍停在《水经注》上。

“念。”

温敏拆开信,声音压得极低:“四皇子收槐叶,叶背刺‘已备’二字。安远门守将刘德欠债已由槐安手下代为清偿。周朗晔乳母近日频繁出入国公府,与苏治府上管事私下会面。苏治称病已逾半月,政事堂四辅臣共议,他已缺席数次。”

周昱翻了一页书:“还有呢?”

“蜀王周詹遣人赴洛阳探病,探子已回。莲华教传语蜀王:‘夏至。蛇出洞。’蜀王回‘不做第一条蛇。’越王仍在徘徊,未下决心。”

周昱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运河的水面上。夏至已过了多日,水退到了夏季常水位,柳树的根须露出水面,像无数根青灰色的手指抓着湿润的泥土。

“温敏,你觉得本王这一次,该不该动?”

温敏沉默了片刻:“王爷,周朗晔在长安,有槐安替他开城门,有苏治替他铺路。蜀王在梓州,有莲华教替他养死士。越王在越州,江南却又宁王坐镇。他们都在动,或快或慢。王爷在淮阳,有什么?”

周昱将《水经注》合上,放在膝头。

“本王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本王不动。”

温敏的眉头微微蹙起:“王爷,恕属下直言。陛下在洛阳咳血,太子在长安监国,宁王在江南坐镇。三条龙各踞一方,淮阳正好夹在中间。王爷若此时不动,将来无论谁坐上去,王爷都只能永远做一个淮阳郡王。王爷甘心吗?”

周昱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排柳树,柳叶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微微打卷,蝉声密得像一张网,将整座郡王府罩在其中。

六年前他在长安,是惠妃的儿子,那时太子病重,他是最有机会的。六年后他在淮阳,是淮阳郡王,是运河边一个读书度日的闲散宗室。甘心吗?他不甘心。但甘心不甘心,从来不是他能选的。

“温敏,你觉得老五在江南,为什么那么沉稳?”

温敏怔了一瞬:“宁王手握重兵,节制三处军事,自然沉稳。”

周昱摇了摇头:“老五沉稳,不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是因为他从来不走别人替他铺好的路。”他将《水经注》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周朗晔的路是槐安铺的,是苏治铺的。蜀王叔的路是莲华教铺的。他们走的路,每一块石板下面都可能埋着别人的算盘。老五不走别人铺的路,他只走自己铺的路。”

他转过身,看着温敏:“周朗晔的母亲德妃,娘家在代北有些根基,但算不上大族。苏治替他铺路,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苏治需要一个皇子站在前面。槐安替他开城门,不是因为他能成事,是因为槐安需要长安乱。周朗晔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他是最大的一枚棋子。他迈出那一步,安远门的门后等着的,不是他的兵,是禁军的弩手。”

温敏的脸色微微变了。

“蜀王叔更可笑。隆裕三十年,他派人在剑门关外刺杀老五。老五只是割了他幼子的一只耳朵,装在锦盒里送给蜀王叔。’蜀王叔被一只耳朵吓到父皇面前请罪。”

周昱的嘴角微微一弯,那不是笑,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看见一只螳螂举起前臂挡向车轮时的神情,“他被一只耳朵吓破了胆。莲华教说‘夏至蛇出洞’,他回‘不做第一条蛇’。他不是不想动,是不敢。他的胆在剑门关外被老五一刀割了。”

蝉声忽然密了一层。周昱从窗边踱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越王叔最聪明,也最不聪明。聪明在于他收了老五的银子,却知道每一两银子都连着线。不聪明在于,他收了银子,便会控制不住心中欲望。但老五的线,从他收下银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温敏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只有蝉声和运河的水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流向相反却永远分不开的河。

“王爷,属下还是想问,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周昱放下茶盏:“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在该做的时候做该做的事。”他从书架上抽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份薄薄的奏折抄件,纸已微微泛黄。那是隆裕二十六年周景昭从南中发来的奏折,奏请将南中晒盐法推行收益拨出两成用于讲武堂及各地官学。他将抄件递给温敏。

温敏接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王爷,这是宁王多年前的奏折。”

“是。那时老五刚到南中,根基未稳,朝廷里没有人看好他。他上这道折子,苏治在政事堂笑‘宁王在南中晒盐,晒出银子不养兵,养学生,是嫌南中的兵太多吗?’”

周昱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老五没有理他。多年后,南中的讲武堂教出了杨延等人。宁州大学未来又会走出多少人才?苏治还在替周朗晔铺路。温敏,老五布的棋,不是一天布下的,是数年。他在南中晒盐的时候,苏治笑他;他在杭州修水渠的时候,越王叔在数自己的兵。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父皇老去,等长安生变,等别人先伸手。老五不等,他只做。做到后来,他手里有了南中、有了交州、有了江南,有了讲武堂和宁州大学,有了李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运河的水,不疾不徐,却从不断流。

“我们不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还不到动的时候。周朗晔会动,槐安会替他开城门。蜀王叔不敢动,但莲华教会替他动。越王叔忍不住会动,老五的银子会替他动。等他们都动了,把长安搅得天翻地覆,把父皇从洛阳逼回来,把太子的根基摇得晃三晃——到那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该做什么。”

温敏将奏折抄件折好放回锦盒:“王爷,属下还有一个问题。宁王在江南,太子在长安。若将来真有那一天,王爷站在哪一边?”

周昱将锦盒合上,放回书架:“老五的母妃是顾贵妃,太子的母后是皇后。顾贵妃薨了,皇后还在。太子是嫡长,老五是战功。名分上太子占先,实力上老五占先。但温敏你记住,父皇还在。只要父皇还有一口气,这天下便没有‘站哪一边’的问题。只有‘站在大夏这一边’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况且,本王欠老五一个人情。当年老五在宫中点醒母妃,后来收高句丽贿赂的事被御史翻出来,本王主动上交了财物请罪。父皇念在本王主动退赃、闭门读书,只降了爵位,没有圈禁。若非母妃听了老五那句话,本王如今恐怕连淮阳郡王的爵位都保不住。”

他望着窗外运河的水色,夏日的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五那句话,是随口提的,还是有意点的,本王至今不知道。但本王知道,他点醒过本王一次。将来他若需要本王还这个人情,本王会还。太子准备了东宫六率,金吾卫太子是能调动的。老三老六在幽州替太子打仗,老七老八在江南跟着老五。老九在长安做人质。本王在淮阳读书。父皇把每个儿子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能做的只是把父皇给的位置坐稳,在该伸手的时候伸手,在该缩手的时候缩手。”

温敏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王爷,属下明白了,我们现在不能动。但属下会让人继续盯着长安、蜀地、越州。三条蛇出洞的时候,王爷会第一个知道。”

周昱点了点头。温敏退出书房,蝉声重新涌进来,将书房填得满满当当。周昱独自坐在窗边,将《水经注》重新翻开,翻到淮水那一篇。郦道元写淮水——“淮水出南阳平氏县桐柏山,东南流,经义阳县,又东经淮阴县,又东入于海。”

“老五,淮阳的蝉很吵。但水很好。淮水东流入海,海那边是什么,二哥替你先看一步。长安的事,二哥帮不上忙。但你若需要,淮阳郡王府的门,永远是开着的。”

他搁下笔,将信封好。窗外蝉声如沸,运河的水千年如一日地往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