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重庆巴南鱼洞的老宅子已经再次修缮了两个多月。
肖镇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们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墙面重新粉刷过了,是文云淑喜欢的米白色。屋顶的瓦片换了一批,深灰色的,和原来的一样。
门窗重新上过漆,暗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只有那棵黄桷树没动过,它太大了,太老了,谁也动不了它。
肖镇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裂着一道道深深的口子。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叶子是深绿色的,沉沉的,像积攒了一辈子的颜色。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手指触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时,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爸!这棵树比你年纪还大!”肖亦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肖镇转过身,看到小儿子正蹲在花坛边看蚂蚁。十七岁的肖亦华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他还高半个头,但那张脸上还是稚气未脱。
“你怎么知道?”肖镇走过去。
“奶奶说的。”肖亦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她说这棵树是太爷爷种的,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肖镇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一百多年,它就在这里,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家,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
“爸,爷爷他们什么时候到?”
“明天。”
肖亦华点点头,又蹲下去看蚂蚁了。
肖镇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根在这里。”现在,他们要回来了。
不是回来看看,是回来住下。父亲退休了,母亲也老了,他们在外面兜兜转转几十年,在香港住了十几年,现在,要回到这个他们出发的地方了。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刘云走过来。“肖总,都收拾好了。”
肖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阳光正好照在树冠上,叶子泛着翠绿的光。他转身,走出院子。
第二天一早,肖镇带着肖亦华去机场接父母。飞机准点到达,肖正堂和文云淑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文云淑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很好。肖正堂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
“爷爷!奶奶!”肖亦华跑过去,接过爷爷手里的包。文云淑摸摸他的头。“又长高了。”
肖正堂看着孙子,嘴角微微上扬。“比上次见又高了。”
肖镇走过去。“爸,妈,累不累?”
“不累。”文云淑说,“飞机上睡了一觉。”
肖正堂摇摇头。“这点路算什么。”
一家人上了车。车子驶出机场,往鱼洞开。文云淑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路没有说话。肖正堂握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肖镇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父母。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但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
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文云淑下车,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漆是新刷的,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光。门楣上那行字也重新描过了:“鱼洞街道大黄桷树11号。”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那棵黄桷树还在。它站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等着她回来。文云淑走到树下,仰着头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头花白的头发上。
“妈。”肖镇走过去。
文云淑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那棵树。“你外公种它的时候,还没我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有了你,你又有了御韩、亦禹、亦歌、亦华。它还在。比我们都老。”
她转过身,看着肖镇。“你爸年轻的时候,每次回来都要在这树下坐一会儿。说这树有灵性,坐一会儿心里就静了。”
肖镇看着父亲。肖正堂已经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了,那个石凳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磨得光溜溜的。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你爸这辈子,”文云淑轻声说,“不容易。”
肖镇没有说话。他知道。他知道父亲这一辈子有多不容易。从农村走出去,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从普通士兵干到将军。他去过丛林、戈壁,去过高原,去过海岛,去过很多人一辈子都去不到的地方。但他最想待的地方,还是这里。在这棵树下,在这个院子里。
“妈,”肖镇开口,“您和爸就住这儿。我都安排好了。刘嫂每天过来做饭,张叔负责院子里的活。附近的医院也联系好了,有什么事随时能过去。”
文云淑看着他,笑了。“你什么都安排好了。”
“应该的。”
文云淑摇摇头。“不是应该的。是你有心。”
她走到石凳边,在肖正堂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肖镇站在那里,看着父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肖亦华跟在后面。
“爸,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肖镇点点头。“还有很多事要做。”
肖亦华没有再问。他已经长大了,知道父亲忙,知道那些事很重要。
第二天一早,肖镇带着肖亦华离开了重庆。车子驶出鱼洞的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老宅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肖镇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棵黄桷树,看着它的树冠从雾气中探出来,像一把巨大的伞。他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晨雾里。
“爸,”肖亦华忽然问,“爷爷为什么不跟我们回香港?”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这里才是他的家。”
肖亦华想了想。“那我们的家在哪里?”
肖镇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我们的家,在路上。”
一个月后,文昌航天发射场。肖镇站在总装厂房里,面前是一艘全新的飞船。夸父三号,比夸父二号更大,更重,更快。四百米长的船身,银白色的蒙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双曲率引擎升级成了三曲率引擎,最高速度可以达到0.5倍光速。
“肖总,动力系统联调已经完成。”沈千寻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报告,“所有参数都在设计范围内。”
肖镇接过来,一页页地翻。那些数据他看了无数遍,但每一次看,都要确认,确认,再确认。
“载人测试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沈千寻说,“第一批宇航员已经到位了。”
肖镇点点头。他看着那艘飞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夸父号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站在这个厂房里,看着那艘不到现在一半大的飞船,心里满是激动和期待。现在他老了,但那种激动和期待,还在。
“沈总,”他忽然说,“你说,我们能飞到比邻星吗?”
沈千寻愣了一下。“比邻星?四光年?”
“嗯。”
沈千寻想了想。“以现在的速度,要飞八年。”
“八年。”肖镇重复了一遍。
“肖总,您想飞过去?”
肖镇摇摇头。“不是我想。是以后的人想。”
他看着那艘飞船,目光有些遥远。“我们铺的路,总得有人走。”
两个月后,北京。国家航天局的会议室里,肖镇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是一幅巨大的星图。那颗星,是比邻星。四光年之外,人类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同志们,”赵卫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夸父三号即将完成测试。下一步,我们要去哪里?”
有人站起来。“火星基地还需要扩建。”
有人补充:“月球南极的水冰开采也要加快。”
还有人提议:“小行星带的矿产勘探不能停。”
赵卫东点点头,看向肖镇。“肖镇同志,你的意见呢?”
肖镇站起来,走到星图前。他指着那颗星。“比邻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四光年。”肖镇说,“以夸父三号的速度,八年能到。这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星际航行。不是太阳系边缘,是另一颗恒星。是另一个世界。”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我知道,这很难。八年,太长了。风险太大了。但总要有人去。”
他顿了顿。“不是现在去。是做好准备,等条件成熟了再去。五年,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在那颗星星的旁边,回头看我们。”
赵卫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好。那就准备。”
五月的深圳,已经热起来了。肖亦禹站在大禹宇航的厂房里,看着运80的原型机被拖出总装车间。它要去做最后的地面测试,然后就是首飞。他跟着那架飞机走了一段路,看着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肖代表,这是最后一批检测报告。”一个技术人员走过来,递给他一沓文件。
肖亦禹接过来,没有看。他还在看着那架飞机。
“肖代表?”
“哦,好。”他低下头,开始翻文件。数据很好,所有的数据都很好。他看了二十分钟,合上文件。
“通过了。”
技术人员笑了。“那我们可以准备首飞了?”
肖亦禹点点头。“可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飞机被拖向测试场地。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我们造的飞机,是给飞行员飞的。他们拿命在天上飞,我们不能让他们拿命来试我们的飞机。”这句话他记了很久,从第一次听到的那一刻起,就刻在脑子里了。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运80通过检测了。下个月首飞。”
肖镇回得很快。“好。注意休息。”
肖亦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工作。
六月的香港,热得像蒸笼。肖镇从文昌回来,刚下飞机,就接到一个电话。
“肖总,夸父三号的载人测试完成了。所有指标都达标。”
肖镇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肖总?您还在吗?”
“在。”他说,“好。很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机场的出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烈。他忽然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但他没有。他知道父亲不在了。父亲在重庆,在那棵黄桷树下,在那个老院子里。但他不在电话那头。他永远不在了。
不,他还在。在那些树里,在那些飞船里,在那些星星里。在每一个他走过的地方,在每一个他守护过的人心里。
肖镇上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肖总,回公司还是回家?”刘云问。
肖镇想了想。“回家。”
车子驶出机场,往太平山开。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风景。香港还是那个香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他觉得,它和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变得更亲切了,更像家了。
他忽然想起那棵黄桷树。想起它粗糙的树皮,想起它茂密的树冠,想起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字。“肖正堂,你是最棒的爸爸。”
他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