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公主府佛堂内青灯如豆。
狄仁杰屏退左右,只留他与太平公主二人。佛堂中弥漫着澹澹的檀香,但在这香气之下,狄仁杰隐隐嗅到一丝腥甜——那是蛊虫特有的气味。
“狄公深夜来访,可是为了张柬之等人的死?”太平公主坐在蒲团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她的声音平静,但指尖的微颤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狄仁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观察着她的面容。太平公主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眼圈发黑,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这是蛊毒发作的征兆。
“公主可知,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四位宰相,昨夜在各自府中暴毙?”狄仁杰缓缓开口,“死状与之前赵文渊等人一模一样——七窍流血,掌心有蛊毒针眼。”
太平公主手中佛珠一顿。
“他们都死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死了。”狄仁杰目光如炬,“就在昨夜子时前后,几乎同时毙命。凶手似乎知道我们已经摧毁幽冥谷,所以提前下手,灭口清场。”
“灭口……”太平公主喃喃,“是为了掩盖什么?”
“掩盖他们与玄真子的交易。”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那本从清风观暗格找到的册子,“这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位官员许下的代价、获得的回报,以及中蛊的时间。张柬之等人名列其中,他们掌握的秘密太多,必须死。”
太平公主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就脸色大变。
“这字迹……”她失声道。
“公主认得?”
“这是上官婉儿的字迹。”太平公主的手开始颤抖,“她……她竟然参与其中……”
上官婉儿?
狄仁杰心中一震。上官婉儿曾是武则天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才华横溢,精通文史。武则天退位后,她被赦免罪责,一直在长安隐居。若她参与此事……
“公主确定?”
“本宫与她相识数十年,绝不会认错。”太平公主翻看着册子,越看脸色越难看,“这些记录翔实周密,非心思缜密之人不能为。除了婉儿,本宫想不出第二人。”
狄仁杰陷入沉思。上官婉儿确实有能力做这件事,但她为何要帮李旦记录这些交易?她与李旦有何关系?
“公主可知道,上官婉儿与相王……”
“他们年轻时曾有过一段情。”太平公主低声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婉儿还是母后身边的才人,李旦是皇子。两人暗生情愫,但被母后发现,硬生生拆散。婉儿被罚去感业寺带发修行三年,李旦也被外放出京。”
原来如此。
一段被掩埋的旧情,可能是上官婉儿帮助李旦的动机。
“但婉儿后来回到母后身边,深得信任。”太平公主继续道,“本宫以为她已经放下那段感情,没想到……”
“她可能从未放下。”狄仁杰道,“而且,她帮助李旦,可能不只是因为旧情。”
“还有什么?”
“复仇。”狄仁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上官婉儿家族当年被满门抄斩,据说与武家有关。而武则天陛下……姓武。”
太平公主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当年因反对武则天摄政,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只有尚在襁褓中的上官婉儿和母亲被没入宫中为奴。这段血海深仇,她不可能忘记。
“所以她帮助李旦,是为了借李旦之手,向母后复仇?”太平公主声音发颤,“可母后已经退位了……”
“仇恨不会因为时间而消散。”狄仁杰叹息,“有时候,仇恨会随着时间发酵,变得更加浓烈。”
他想起在幽冥谷中看到的那些记录,武延秀册子里提到上官婉儿的只言片语。现在想来,那些话意味深长。
“公主,”狄仁杰忽然问,“你体内的血纹蛊,最近是否发作更加频繁?”
太平公主苦笑:“狄公看出来了?不错,这三日,每日子时都会发作一次,痛不欲生。本宫全靠意志强撑,才能不在人前失态。”
“子时……”狄仁杰皱眉,“张柬之等人也是子时毙命。公主的蛊毒发作时间与他们死亡时间一致,这不是巧合。”
“你是说……”
“有人在同时催动母蛊。”狄仁杰沉声道,“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上官婉儿。”
太平公主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珠子滚落一地。
“她……她要杀本宫?”
“暂时不会。”狄仁杰分析,“公主还有利用价值。但如果公主妨碍了她的计划,那就难说了。”
“她的计划是什么?”
狄仁杰走到窗边,看向夜空中那轮将圆的月亮。
“八月十五,快到了。”
太平公主脸色煞白:“血月之夜……她要在血月之夜做什么?”
“完成李旦未竟之事。”狄仁杰转身,目光如电,“虽然李旦已死,幽冥谷被毁,但血神教的仪式并未完全中断。上官婉儿手中,一定还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他想起在幽冥谷最后时刻,武延秀那句未说完的话。
“血神遗蜕虽毁,但血神之力并未消散。”狄仁杰缓缓道,“武延秀临死前曾说过,李旦在长安城中,还留有‘最后的祭坛’。”
“在哪里?”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狄仁杰道,“公主,你需要立刻离开长安,找个安全的地方。你的蛊毒,我可以请柳依依帮忙解除。”
“柳依依?”太平公主一愣,“她还愿意帮本宫?”
“她是血蛊护法的弟子,最了解蛊术。”狄仁杰道,“而且她曾说过,不想看到长安再起波澜。为了这个,她会帮忙的。”
太平公主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本宫听狄公安排。但离开之前,本宫要见一个人。”
“谁?”
“婉儿。”太平公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些话,本宫要当面问她。”
狄仁杰皱眉:“这太危险了。”
“本宫体内的母蛊在她手中,她若想杀本宫,随时可以。”太平公主苦笑,“既然如此,何不坦然面对?也许……也许她能念在旧日情分上……”
她没有说下去,但狄仁杰明白她的意思。
三十多年的主仆之情,姐妹之谊,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公主若执意要见,狄某可以安排。”狄仁杰道,“但必须有万全准备。”
“狄公放心,本宫不会拿性命开玩笑。”太平公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狄仁杰,“这是婉儿当年送给本宫的信物。你持此玉佩去找她,她应该会见你。”
狄仁杰接过玉佩,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刻着并蒂莲的图案,背面刻着两个字:“同心”。
并蒂同心。
当年的情谊,如今却变成致命的毒药,真是讽刺。
离开公主府时,已是丑时。
狄仁杰没有直接去找上官婉儿,而是先回了大理寺。他需要帮手,更需要查清一些事。
大理寺内,苏无名正在整理卷宗。见狄仁杰回来,连忙起身:“狄公,您回来了。幽冥谷那边……”
“已毁。”狄仁杰简短道,“但事情还没完。张柬之等人昨夜暴毙,你知道了吗?”
苏无名脸色凝重:“下官刚接到消息。四名宰相同时暴毙,朝野震动。陛下今早紧急召集群臣商议,但谁也说不清缘由。”
“因为他们不敢说。”狄仁杰冷笑,“那本册子上,可不只死了这几个人。朝中还有多少官员牵涉其中,谁也不知道。”
苏无名压低声音:“狄公,下官查到一件事,可能有关联。”
“说。”
“下官翻阅了神龙元年至今的所有官员调动记录。”苏无名取出一份名册,“发现一个规律:凡是与玄真子有过接触的官员,之后要么升迁,要么得到肥差,要么……家族中有人暴病而愈。”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狄仁杰点头,“玄真子用蛊术帮他们达成愿望,他们付出代价。”
“但下官发现,这些官员中,有几个人很特别。”苏无名指着名册上的几个名字,“他们既没有升官,也没有发财,家人也没有生病。那他们找玄真子做什么?”
狄仁杰仔细看那几个名字:李多祚、李思冲、李承况……
都是李唐宗室子弟。
“他们……”
“他们找玄真子,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苏无名声音更低,“求子。”
狄仁杰一愣。
“这些人都是宗室中出了名的无子。”苏无名道,“找遍名医,拜遍神佛,都无济于事。但找过玄真子后,不到一年,妻妾都怀上了。”
“玄真子用蛊术帮他们?”
“下官怀疑,不只是帮他们。”苏无名眼中闪过寒光,“下官暗中调查了这些孩子,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天生异相。”
“什么异相?”
“有的瞳孔颜色异于常人,有的体温偏低,有的……”苏无名顿了顿,“对血有特殊的反应。”
狄仁杰心中一凛。
“你的意思是……”
“下官怀疑,这些孩子都不是自然受孕所生。”苏无名一字一句道,“而是用蛊术和邪法,‘制造’出来的。”
制造……
这个词让狄仁杰背脊发凉。
李旦到底想做什么?在宗室中安插这些“特殊”的孩子,目的何在?
“这些孩子现在多大?”
“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三岁。”苏无名道,“都养在各自府中,被视为珍宝。”
八岁……三岁……
时间上对得上。李旦正是从八九年前开始布局的。
“这些孩子的生辰,可有记录?”
“有。”苏无名取出另一份册子,“下官都抄录下来了。”
狄仁杰接过册子,迅速翻看。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日期上:
八月十五。
不止一个孩子出生在八月十五,而是……七个。
七个孩子,出生在不同的年份,但都是八月十五。
血月之夜。
“苏无名,你立了大功。”狄仁杰合上册子,脸色严峻,“这些孩子,可能就是李旦留下的‘最后的祭坛’。”
“祭坛?”苏无名不解。
“血神教的终极仪式,需要特殊的‘容器’。”狄仁杰想起在血神教典籍中看到的内容,“这些容器必须是纯阴或纯阳之体,且生辰在特定时辰。如果七个容器同时献祭,可以召唤……”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无名已经明白了。
“血神?”
“或者类似的东西。”狄仁杰道,“李旦虽然死了,但他的计划还在继续。上官婉儿可能在执行这个计划。”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找到上官婉儿。”狄仁杰道,“她可能是关键。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去办一件事。”
“狄公请吩咐。”
“查清这七个孩子的具体位置,暗中派人保护。”狄仁杰道,“记住,是保护,不是抓捕。他们都是无辜的,只是被人利用。”
“下官明白。”
“还有,”狄仁杰补充,“查一查上官婉儿这几年的行踪,特别是她与这些宗室家庭的往来。”
苏无名领命而去。
狄仁杰则带着那枚并蒂莲玉佩,前往上官婉儿的隐居之处。
上官婉儿住在长安城西南的崇义坊,一处僻静的小院。这里远离闹市,少有访客,正是隐居的好地方。
狄仁杰叩响门环。
许久,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谁?”
“大理寺狄仁杰,求见上官才人。”狄仁杰道。
门开了,一个老妪探出头,打量了狄仁杰一番:“狄公请回吧,我家主人不见客。”
狄仁杰取出玉佩:“请将此物交给才人,她自会明白。”
老妪看到玉佩,眼神微变,接过玉佩:“狄公稍候。”
门又关上了。
狄仁杰在门外等候,心中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对话。上官婉儿是聪明人,与聪明人打交道,必须步步为营。
约莫一刻钟后,门再次打开。
“狄公请进。”老妪侧身让路。
狄仁杰走进小院。院子不大,但布置雅致,假山流水,竹影婆娑。正厅中,一个女子背对门口,正在作画。
她穿着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背影消瘦,但仪态端庄。
“狄公请坐。”上官婉儿没有回头,继续作画,“稍候片刻,这幅画就差最后几笔了。”
狄仁杰在客位坐下,静静等待。
他观察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上官婉儿如今已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笔稳健,画的是墨竹图,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最后一笔落下,上官婉儿搁笔,转身。
她的面容清瘦,眉眼间有着岁月留下的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透着智慧的光芒。
“狄公深夜来访,可是为了太平公主之事?”上官婉儿开门见山。
“也为其他事。”狄仁杰道,“才人想必已经知道,张柬之等人昨夜暴毙。”
上官婉儿神色不变:“听说了。朝中议论纷纷,都说是什么怪病传染。但狄公亲自来查,说明不是病,是人为。”
“是蛊毒。”狄仁杰直视她的眼睛,“七日断魂蛊。”
上官婉儿微微挑眉:“这种蛊术,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本来是的。”狄仁杰道,“但有人让它重现人间。”
“谁?”
“才人应该比狄某更清楚。”狄仁杰取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这笔迹,才人可认得?”
上官婉儿看了一眼册子,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这是……婉儿的字迹。”她承认得很坦然,“狄公从何处得来?”
“清风观,玄真子的暗格。”狄仁杰道,“才人为李旦记录这些交易,可有苦衷?”
上官婉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狄公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来查明真相。”狄仁杰道,“才人与李旦的旧情,狄某略有耳闻。但才人帮助李旦害人,恐怕不只是因为旧情吧?”
上官婉儿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竹林。
“狄公可知,婉儿这一生,最恨的是什么?”
“请才人明示。”
“最恨身不由己。”上官婉儿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寒意,“自小没入宫中为奴,生死不由己。长大后成为才人,荣辱不由己。后来侍奉天后,进退不由己。这一生,从未有过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她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只有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婉儿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
“李旦?”
“对。”上官婉儿点头,“那时他还不是相王,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我们偷偷相会,他给婉儿讲宫外的世界,婉儿给他讲书中的故事。他说要娶婉儿为妻,婉儿信了。”
“但天后发现了。”
“是。”上官婉儿苦笑,“天后大怒,说婉儿勾引皇子,罪该万死。是李旦跪地求情,说全是他的错,婉儿才保住性命,被罚去感业寺。”
“这段情,才人一直放不下?”
“放下?”上官婉儿摇头,“有些事,有些人,是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后来婉儿回到天后身边,深得信任,权倾一时。所有人都说婉儿忘恩负义,背叛了李旦。但谁知道,婉儿暗中帮了他多少?”
她走回桌边,翻开那本册子:“这些记录,确实是婉儿所为。但狄公可知,婉儿为何要记录下来?”
“为了要挟?”
“为了证据。”上官婉儿眼中闪过寒光,“李旦用蛊术控制朝臣,婉儿记录下每一笔交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揭露他的真面目。”
狄仁杰一愣。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才人为何要揭露李旦?”
“因为婉儿看透了他。”上官婉儿声音冷了下来,“他口口声声说爱婉儿,说要与婉儿共享天下。但实际上,他只是利用婉儿,利用婉儿的才华,利用婉儿在天后身边的地位。他从来没有真心爱过婉儿,他爱的只有权力。”
她的手指划过册子上的名字:“这些人,都是他的棋子。婉儿也是棋子之一。不同的是,婉儿这个棋子,想跳出棋盘。”
狄仁杰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忽然明白了。
上官婉儿不是李旦的帮凶,而是潜伏在他身边的卧底。
“所以,张柬之等人暴毙……”
“不是婉儿所为。”上官婉儿道,“婉儿虽然记录这些,但从未想过要他们的命。他们中的蛊毒,母蛊也不在婉儿手中。”
“在谁手中?”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太平公主。”
狄仁杰勐地站起:“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上官婉儿反问,“狄公以为,公主真是完全无辜的?她体内的血纹蛊,确实是被李旦所下。但母蛊,一直在她自己手中。”
“这……”
“李旦多疑,不会把控制公主的母蛊交给任何人。”上官婉儿道,“他将母蛊封在一枚玉簪中,送给公主,说是定情信物。公主一直戴着那枚玉簪,却不知那就是控制她性命的钥匙。”
狄仁杰想起,太平公主确实常年戴着一枚碧玉簪。
“但公主若手握母蛊,为何不解除自己身上的蛊毒?”
“因为她不会。”上官婉儿道,“蛊术复杂,非专业人士不能解。公主虽然手握母蛊,但不知用法,反而成了被控制的对象。”
“那现在母蛊……”
“应该在公主手中。”上官婉儿道,“李旦死后,那枚玉簪应该还在公主那里。狄公若不信,可以回去查看。”
狄仁杰心中翻腾。
如果上官婉儿说的是真的,那太平公主之前的种种表现……
是在演戏?
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玉簪的秘密?
“才人为何要告诉狄某这些?”
“因为婉儿不想看到更多人死去。”上官婉儿认真道,“李旦虽然死了,但他的计划还在继续。那个计划,需要七个特殊的孩子,在八月十五血月之夜献祭。现在距离八月十五,只剩七天了。”
果然!
苏无名的发现是真的。
“才人知道这个计划的具体内容?”
“知道一部分。”上官婉儿道,“李旦曾对婉儿说过,他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由血神统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人人永生。”
“痴人说梦。”
“确实是梦。”上官婉儿道,“但有些人,愿意为这个梦付出一切。比如武延秀,比如……公主。”
“公主也相信这个梦?”
“她信。”上官婉儿叹息,“或者说,她愿意相信。因为她太痛苦了,体内的蛊毒每日折磨她,丈夫早逝,子女不亲,权力也日渐衰落。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生不如死。所以当李旦给她描绘一个永生的梦境时,她抓住了这根稻草。”
狄仁杰想起太平公主眼中的绝望,忽然理解了。
人在绝境中,确实会抓住任何看似希望的东西,哪怕那是毒药。
“现在公主知道真相了吗?”
“应该知道了。”上官婉儿道,“李旦死后,婉儿曾暗中给她送过一封信,告诉她玉簪的秘密,劝她毁了母蛊,解除蛊毒。但她没有回信,也没有行动。”
“为什么?”
“因为她在犹豫。”上官婉儿道,“毁了母蛊,蛊毒虽解,但永生的梦也就碎了。这对她来说,可能比死亡更难以接受。”
狄仁杰默然。
长生不老的诱惑,确实太大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为此痴迷,为此疯狂。
“才人可知,那七个孩子现在何处?”
“婉儿不知具体位置,但知道他们的身份。”上官婉儿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名字,“这些都是宗室子弟,被李旦选中的‘容器’。他们的父母都以为李旦是送子观音,却不知自己养的是祭品。”
狄仁杰接过名单,与苏无名查到的完全吻合。
“才人为何现在才说出这些?”
“因为婉儿在等。”上官婉儿看向窗外,“等一个能阻止这一切的人出现。婉儿老了,没有能力与李旦的余党抗衡。但狄公不同,狄公有智慧,有胆识,更有正义之心。所以婉儿等到了今天,等到了狄公上门。”
她转身,对狄仁杰郑重一礼:“婉儿恳请狄公,救救那些孩子,救救公主,救救长安。”
狄仁杰连忙还礼:“才人言重了。护卫百姓,肃清奸邪,本是狄某职责所在。”
“那狄公打算怎么做?”
“先确认公主手中的母蛊。”狄仁杰道,“若真在公主手中,必须劝她交出。然后找到那七个孩子,确保他们的安全。最后,在八月十五之前,揪出李旦余党中的核心人物。”
“婉儿可以帮狄公做一件事。”上官婉儿道,“婉儿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是李旦余党的集会之处。”
“哪里?”
“平康坊,红袖招。”
狄仁杰一愣:“柳依依那里?”
“柳依依是血蛊护法的弟子,但她与李旦不是一条心。”上官婉儿道,“她暗中保护过不少被李旦迫害的人。李旦余党要举行仪式,很可能会选在红袖招,因为那里人多眼杂,容易隐藏。”
确实有道理。
“多谢才人指点。”
“狄公不必客气。”上官婉儿道,“婉儿只有一个请求。”
“才人请讲。”
“若有可能……饶公主一命。”上官婉儿眼中闪过痛楚,“她这一生,已经够苦了。”
狄仁杰沉默片刻,点头:“狄某尽力。”
离开上官婉儿的住处,天色已近黎明。
狄仁杰没有回大理寺,而是再次前往公主府。
这一次,他必须直面真相。
无论那真相多么残酷。
无论太平公主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真相的狄仁杰。
哪怕真相会伤人。
哪怕真相会改变一切。
他都要坚持下去。
这是他的道。
也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