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街上已经有行人在扫雪,铁锹刮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大理寺后院里,那四棵树在雪中静静伫立。金色的叶片上落满了雪,却依然精神抖擞。树下堆着的几个雪人已经歪了,小月正拿着小铲子给它们整形。
狄仁杰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那个荷包。
“愿结同心”。
神龙元年二月。
二十年了啊!时光如梭,岁月荏苒,仿佛昨日还是那个年幼无知的小女孩站在家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远方,期待着母亲归来;而如今,自己已经历经沧桑、饱经风霜……
周氏被带走那年,阿娥仅仅只有两岁而已。对于这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来说,世界充满了未知和新奇,但同时也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因为就在这一天,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她的母亲。从那一刻起,阿娥便再也无法感受到母亲温暖的拥抱,听不到母亲轻柔的歌声以及那首曾经陪伴她度过无数个夜晚的童谣。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尽管时间过去了如此之久,这首童谣依然深深地烙印在了阿娥的心底深处,成为了她永生难忘的记忆片段。
“娃娃哭,娘亲走,一去不回头……”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这首童谣总会不由自主地在阿娥耳畔回响,让她不禁潸然泪下。那么多年来,她是否也曾默默哭泣呢?答案无疑是肯定的。毕竟当时的阿娥还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罢了,面对母亲突然离去这样沉重的打击,又怎能不哭不闹呢?于是乎,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阿娥流干了眼泪,嗓子也变得沙哑无力,但她始终坚信母亲总有一天会回到她身边。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整二十年过去了,阿娥终于明白过来:母亲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可是即便如此,那份对母爱的渴望仍旧如同熊熊烈火一般在她心中燃烧不息。最终,阿娥下定决心要亲自踏上寻母之路,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困难重重,她也毫不退缩。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娥的选择,是对是错?
也许,没有什么对错。
她只是想见娘一面。
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
脚步声传来。
刘存礼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狄公,您一夜没睡?”
狄仁杰没有回答。
刘存礼看着那四棵树,沉默片刻。
“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女儿。”
狄仁杰睁开眼,看着他。
刘存礼的目光很悠远,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是在我入圣教之前。我在西域做生意,娶了一个当地女子,生了一个女儿。女儿三岁那年,我得了一场重病,差点死了。那女子为了救我,把自己卖给了圣教,换了一颗救命的药。”
他的声音很轻。
“我活了。她走了。女儿也被带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们。”
狄仁杰没有说话。
刘存礼的眼中涌出泪水。
“后来我入了圣教,就是想找到她们。可找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找到。她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低下头。
“狄公,您说,她们还活着吗?”
狄仁杰看着他。
“活着。在你心里。”
刘存礼愣了一下。
“在我心里?”
“对。”狄仁杰道,“你记得她们的样子,记得她们的声音,记得她们的笑。她们就一直活着。你忘了,她们才真的死了。”
刘存礼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四棵树前,轻轻抚摸着那棵最大的树干。
“我女儿要是还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树干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狄如燕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叔叔,刘大伯,喝点汤暖暖身子。”
狄仁杰接过汤,慢慢喝着。
刘存礼也接过汤,却没有喝。他只是捧着,感受着碗壁的温度。
小月跑过来,仰着脸问:“狄公,那个姐姐的案子,查清楚了吗?”
狄仁杰看着她。
小月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查清楚了。”
“那她是被坏人害死的吗?”
狄仁杰沉默片刻。
“不是。”
小月歪着头。
“那她是怎么死的?”
狄仁杰想了想。
“她是去找她娘了。”
小月愣住了。
“她娘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
小月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狄公,我娘也在很远的地方吗?”
狄仁杰看着她。
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两次被掳,两次被救,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可她从来不哭,从来不抱怨,每天都笑眯眯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娘在看着你。”狄仁杰道,“她看到你这么坚强,这么勇敢,一定会很高兴。”
小月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那我更得好好活着了。让我娘高兴。”
她转身跑开,继续去给那些雪人整形。
狄仁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
刘存礼走过来。
“狄公,阿娥的后事,怎么处理?”
狄仁杰想了想。
“把她葬在她娘的衣冠冢旁边。让她们母女,离得近一点。”
刘存礼点头。
“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狄仁杰叫住他。
“刘存礼。”
刘存礼回头。
狄仁杰看着他。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刘存礼愣了一下。
“叫……叫阿月。”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
阿月。
和小月一样的名字。
他点点头。
“去吧。”
刘存礼转身,消失在雪中。
正月十五,元宵节。
长安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街上人流如织,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不断。天空中绽放着绚烂的烟花,将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
永和坊那条偏僻的小巷里,却是一片寂静。
阿娥的院子已经空了。门上贴了封条,等着官府处置。院里的雪已经扫过,但很快又落了一层新的。
巷口,一个老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他看着那座空荡荡的院子,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远处,烟花绽放。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
大理寺后院里,那四棵树在烟花的光芒中闪闪发光。
狄仁杰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金色的果实。
刘小乙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狄公!狄公!您看,如燕姐姐给我做的!”
狄仁杰接过灯,仔细端详。
灯是竹篾扎的,糊着宣纸,画着两只红眼睛。虽然歪歪扭扭,但透着几分童趣。
“好看。”
刘小乙高兴地跳起来,提着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小月追在他后面,手里也提着一盏灯。
两人在雪地里追逐,笑声清脆。
狄仁杰看着他们,嘴角露出笑意。
刘存礼站在一旁,也看着。
“狄公,”他轻声道,“谢谢您。”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孩子。
看着他们在雪地里跑。
看着他们笑。
看着他们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