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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 第1095章 又是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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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瘸子从灞桥回来之后就不说话了。

他坐在大理寺那间有铁窗的屋子里,抱着那根柳木棍子,眼睛盯着窗户,嘴唇抿成一条线。差役给他送饭,他吃。差役给他送水,他喝。可不管谁问他什么,他都一个字不往外蹦。李元芳去问了他三回,每一回都碰了一鼻子灰,气得在走廊里直转圈。狄仁杰拦住他,说不用问了,何瘸子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樊小婉给他的六天期限还剩三天,他怕自己多说一个字,连这三天都活不到。

可狄仁杰不能等三天。樊小婉在灞桥上说的那句话一直卡在他嗓子眼里——“等我杀完该杀的人,自然轮到他。”她说该杀的人不止何瘸子和刘士则。在她那张名单上还有别人。这个人是谁?是赵铁头?赵铁头的左手已经废了,人还在医馆里躺着,樊小婉要杀他易如反掌,犯不着专门在灞桥上提一句。是郑有余?郑有余只是个卖香烛的,和军器监八竿子打不着,何瘸子也说了他是无辜的。是孙老九?孙老九就在大理寺里关着,樊小婉要是想杀他,那天晚上在大雁塔下就可以动手。

这些人都不是。樊小婉说的“该杀的人”,是一个狄仁杰还不知道的人。

二月十八,离观音诞还有一天。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和这个案子有关的所有名字全部写在一张纸上。曲大、樊敬堂、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皮作房五个匠头。刘士则——军器监正监。裴坚——当年审案的大理寺少卿。王孝先——龛主的书信人。净空——假龛主。尉迟破——真龛主。这些名字像一盘散落的棋子,他在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是血灯笼案,右边是舍利案。两个案子表面上毫无关联,可月氏人这条暗线把两边串了起来——樊小婉是月氏人,尉迟破是于阗人伪装成月氏人,净空是月氏人,阿依古丽也是月氏人。月氏人的网在舍利案里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可网没有破。有人在网的另一边继续收线。

狄仁杰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他需要找到两个案子之间的连接点。那个连接点不是月氏人——月氏人太多了,长安城里少说有几千月氏人,不可能人人都有牵连。连接点应该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同时出现在两个案子里的人。

他把两份案卷并排摊开,一页一页地对照。舍利案的案卷厚得像一块砖,里面记录了每一个涉案人员的供词、每一笔银子的流向、每一封信的内容。他翻到净空的供词那部分,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净空交代了他如何通过王孝先传递龛主的命令,如何安排阿依古丽去偷舍利,如何在白马寺落网。这些内容狄仁杰都能背下来了,可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看到净空供词的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是净空随口提的一句话,记录在供词的末尾,笔迹很潦草,显然当时审讯的书吏没把这当回事。那行字是——“龛主曾命我送一份名单给凉州来的女人。”

凉州来的女人。名单。

狄仁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他翻出净空受审时的原始笔录,找到那句话的上下文。当时审净空的是苏无名,苏无名问他龛主有没有安排他和其他月氏人联系,净空说有,龛主让他送过一份名单给一个女人。苏无名追问那女人是谁,净空说不认识,只知道她是从凉州来的,住在城西的月氏人营地里。苏无名又问名单上写的是什么,净空说他不知道,名单是封了火漆的,他没敢拆。

这条线索在当时看来无关紧要,因为净空交代的其他内容已经足够定他的罪了。可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份名单很可能就是樊小婉的杀人名单。龛主——尉迟破——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收集皮作房匠人的下落,把他们的真名、化名、住址、手艺全部记在一本账册上,然后通过净空交给了樊小婉。尉迟破为什么要帮樊小婉?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狄仁杰把净空的供词放在一边,重新翻开尉迟破的案卷。尉迟破——荐福寺的假慧明住持,真名尉迟破,于阗人,全族被吐蕃人屠了村。他在供词里说过一句话,狄仁杰当时记在心里,现在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吐蕃人屠村的时候,我们把它交给了路过的汉僧,让他带到长安保管。”那个“它”指的是佛骨舍利。尉迟破的族人被吐蕃人屠了村,他在长安潜伏了三十年,等的就是把舍利带回于阗。他为此布下了月氏人的网,收罗了净空、阿依古丽、慧明、静心一干人等,渗透了大慈恩寺、白衣庵、荐福寺。这张网的规模和深度,远远超过了狄仁杰之前的估计。

凉州城破是在神功元年。吐蕃大将论钦陵打凉州,城破之后屠城三日,杀了八万人。尉迟破的族人也是被吐蕃人屠的,虽然地点不在凉州,可凶手是同一支军队——论钦陵的军队。樊小婉的母亲是月氏人,死在凉州城破的时候。樊敬堂以为女儿也死了,可她没有死。她被谁救了?被谁养大?被谁带到了长安?

狄仁杰把尉迟破的供词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那句话。尉迟破在交代月氏人网络的人员构成时,提到了一个细节——“我在凉州城外捡到一个女孩,她全家都死了,我把她带回了长安,交给大云寺的尼姑抚养。后来她被刘士则带走了。”

凉州城外捡到的女孩。全家都死了。交给大云寺。被刘士则带走。

这个女孩就是樊小婉。

狄仁杰放下案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尉迟破救了樊小婉,把她带到长安,送进大云寺。三个月后刘士则把她从大云寺带走,留在身边当了一个剜肉缝针的工具。二十年过去了,尉迟破一直在暗中收集皮作房匠人的下落,把名单攒了二十年,然后在去年把名单交给了樊小婉。为什么是去年?因为去年刘士则递了折子要回陇右,樊小婉的复仇机会来了。也因为去年尉迟破自己的计划——偷舍利——也到了最后关头。他需要樊小婉的血灯笼案来吸引大理寺的注意力,让狄仁杰分身乏术。

这个推断在逻辑上完全成立,可还有一个漏洞。尉迟破已经被抓了,关在大理寺的死牢里,等待秋后问斩。如果他的目的仅仅是吸引大理寺的注意力,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樊小婉还在外面继续杀人,说明她的复仇不完全是尉迟破的工具——她自己也要复仇。她的仇恨是真实的,她的名单是她自己的。

狄仁杰把尉迟破的案卷合上,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影子被灯笼光投在窗户纸上,摇摇晃晃的,像两个人在窃窃私语。他踱了半盏茶的工夫,忽然停下来,转身对门外喊了一声。

“苏无名。”

苏无名推门进来。“大人。”

“你去死牢提审尉迟破。问他三件事——第一,他当年在凉州城外捡到樊小婉的时候,她身边还有没有别人。第二,他交给净空的那份名单上,除了曲大、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还有没有第六个人的名字。第三,樊小婉知不知道他就是龛主。”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叫来李元芳。“你去崇仁坊,把刘士则的宅子给我围了。不用进去,就围在外面,让里面的人知道大理寺的人在盯着。刘士则这几天一定已经听到了风声,我要让他慌,慌了才会露出破绽。”

李元芳也领命去了。狄仁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两张名单并排放在一起——皮作房五个匠头的名字,和尉迟破的月氏人网络名单。他在中间画了一个圈,把樊小婉的名字圈了进去。她是这两张名单之间唯一的活扣。

半个时辰后,苏无名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把审讯笔录放在狄仁杰面前,手还在微微发抖。

“大人,尉迟破招了。”

狄仁杰拿起笔录,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尉迟破在审讯中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他当年在凉州城外捡到的不止樊小婉一个人。还有一个男孩,比樊小婉大两三岁,也是月氏人,全家被吐蕃人杀了。他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回了长安,女孩送进了大云寺,男孩留在自己身边,收为弟子。那个男孩就是净空。

净空是樊小婉的师兄。他们从小一起在尉迟破手底下长大,一个被培养成龛侍,一个被送进大云寺。后来樊小婉被刘士则带走,净空继续跟着尉迟破,一步一步做到了大慈恩寺的监院。两个人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可他们侍奉的是同一个主人。

第二,尉迟破交给樊小婉的名单上有六个人的名字。除了曲大、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刘士则,另一个叫何敬业。

狄仁杰看到“何敬业”三个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名字。苏无名在旁边解释了一句——“何敬业是神功元年兵部武库司的主事,掌管军器出库验收。那批假弦能过关,除了军器监的人造假之外,兵部验收的人也放了水。弓弦调包案发之后,裴坚查到了何敬业头上,可还没等审他,他就调走了,去了江南道做地方官,从此再没有回过长安。”

何敬业不在长安。他在江南道。如果樊小婉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那她杀完长安的人之后,还要千里迢迢去江南杀他。难怪她说“该杀的人”不止何瘸子和刘士则。六个人的名单,樊敬堂已经死了,曲大死了,马三刀死了,赵铁头废了,还剩下刘士则和何敬业。何瘸子和孙老九是额外的人——何瘸子就是马三刀,他是名单上的第三个人,不是第六个人。

等等。狄仁杰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何瘸子说他装疯卖傻二十年,躲在渭河边讨饭。可尉迟破的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真名马三刀和他的化名何瘸子,连他住在渭河边的哪棵柳树下都标得明明白白。何瘸子的伪装在尉迟破面前毫无用处。尉迟破为什么不早杀他?为什么等了二十年才把名单交给樊小婉?

答案只有一个。尉迟破不在乎这些匠人的命。他在乎的是时机。他需要樊小婉在特定的时间、用特定的手法杀死这些人,把狄仁杰的注意力从舍利案上引开。血灯笼案从头到尾都是尉迟破策划的烟幕弹,樊小婉是他手里最后一把刀。他成功了——狄仁杰确实被血灯笼案牵制了大量的精力,等他把这个案子理清楚,尉迟破的死期也快到了。

可尉迟破没有算到一点——樊小婉不只是一把刀。她有她自己的仇恨,有她自己的名单。尉迟破以为他是在利用她,可她也在利用尉迟破的情报网来完成自己的复仇。他们之间不是主仆关系,是互相利用。现在尉迟破坐在死牢里等死,樊小婉还在外面继续杀人。她的下一个目标,是刘士则。

“苏无名,尉迟破有没有说樊小婉在长安还有什么落脚的地方?”

苏无名翻了翻笔录。“他说不知道。樊小婉从去年开始就不再跟他联系了,名单是他通过净空交给她的,之后就断了线。她一个人在行动。”

狄仁杰沉默。樊小婉没有同伙,没有帮手,没有固定的落脚点。她一个人在长安城里游荡,手里提着曲大的那盏血灯笼,怀里揣着一把弯钩和一根缝针。她是个鬼魂——二十年前就该死在凉州城外的月氏人营地里,可她活了下来,活着回到了长安,把死亡一个接一个地送给她父亲的仇人们。

天快亮的时候,李元芳从崇仁坊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困惑。他站在狄仁杰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大人,刘士则的宅子里有动静。半夜时分后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人,女人,小脚,蒙着面纱,往城西方向去了。末将派人跟了一段,她进了城西的月氏人聚集地,拐进一条小巷就不见了。”

“她是从刘士则宅子里出来的?”

“是。末将的人亲眼看见她从后门出来,门是刘士则的管家关的。”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刘士则的宅子里出来一个女人,小脚,月氏人。她是谁?是樊小婉?不可能。樊小婉是去找刘士则索命的,不可能从他的后门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还有管家替她关门。那个女人是刘士则的什么人——妻妾、仆婢、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那个女人在刘士则宅子里住了多久了?”

李元芳摇头。“末将查过刘士则的户籍册,他府上登记的人口有十二人——刘士则本人,一妻一妾,三个儿女,六个仆婢。可末将的人蹲在门口数了两天,实际进出的人数不止十二个。多出来的那个人就是她。”

一个不在户籍册上的女人,住在刘士则的宅子里,半夜出入月氏人聚集地。她的脚很小,穿着布鞋,在雪地上留下过浅浅的脚印。狄仁杰忽然想起二月初三那天,他在刘士则宅子后门外看到的那些小脚印。那些脚印在墙外徘徊了很久,来来回回好几趟,像是在犹豫什么。他当时以为她是凶手的眼线,或者是和案子有牵连的人。现在看来,她确实和案子有牵连——但她不是樊小婉。

“那个女人和樊小婉有没有关系?”

李元芳摇头。“不清楚。不过末将的人在月氏人聚集地里打听了一下,有人说最近确实有一个蒙面女人在营地里走动,常去月氏人的祠堂。她每次去都带着香烛和祭品,跪在祠堂里一跪就是半天。”

月氏人的祠堂。狄仁杰的手指停住了。月氏人的祠堂里供奉的是什么?是佛骨舍利。舍利案虽然结了,真舍利已经交还给了大慈恩寺,可月氏人手里还有一截影骨,就在祠堂里供着。那个女人去祠堂,是去拜舍利的。

狄仁杰站起身,把大氅披上。“元芳,跟我去一趟月氏人祠堂。”

“现在?”

“现在。”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出一线鱼肚白。狄仁杰骑上马,带着李元芳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往城西的月氏人聚集地走去。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路边的早点铺子刚刚开门,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急促。

月氏人的祠堂在坊区最深处,是一座土黄色的圆形建筑,墙面上嵌着彩色的琉璃,拼出莲花和佛手的图案。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狄仁杰下了马,轻轻推开门。祠堂里很暗,正中央供着一座佛龛,佛龛里放着那截影骨舍利,在烛光下泛着莹白的光。佛龛前面跪着一个女人,穿着灰布棉袍,蒙着白纱,正在低声诵经。她诵的是月氏话,音节短促低沉,像石头碰石头。

狄仁杰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没有回头,继续诵经,诵完最后一句才慢慢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

“狄大人,你不去抓樊小婉,来找我做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盯着她露在白纱外面的那双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刘士则的什么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摘下了面纱。

面纱下面的脸大约三十七八岁,颧骨微凸,皮肤白皙,五官带着月氏人特有的清晰轮廓。她的左眼角没有泪痣。她的长相和灞桥上那个白衣女人——和樊小婉——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年纪略大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我是她姐姐。”女人的声音很轻,也很稳,“樊敬堂有两个女儿。我是大的那个,叫樊素。”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樊敬堂有两个女儿。案卷上没有写,何瘸子不知道,连尉迟破都不知道。他在凉州城外捡到的只是妹妹,姐姐早就被人带走了——被刘士则带走了。

“你在刘士则身边做什么?”

樊素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时间泡烂了的认命。

“我是他的妾。二十年前他把我从凉州带走,给了我一条命。他用我妹妹的命要挟我,让我在他身边待了二十年。我每天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儿育女,看着他在朝堂上光鲜亮丽地做他的户部侍郎。我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可我一个字都不敢说。因为我妹妹在他手上。”

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睛里有泪光,可她的声音依然很稳。

“现在她不在他手上了。她跑了。她来找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