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三蹲在老槐树底下,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李元芳把他扶起来坐在石头上,他又用手背蹭了一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鼻涕和泪水。狄仁杰让苏无名去村里讨碗热水,苏无名跑到最近一户人家端了一碗出来,郑老三接过去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热水冒着白汽,熏得他眼睛更红了。
“小荷在长安哪个绣坊当学徒?”狄仁杰蹲下来和他平视。
郑老三吸了一下鼻子。“叫崔记绣坊,在东市旁边的常乐坊。她去的时候才九岁,是她娘的一个远房表姐介绍去的。那表姐也在绣坊里做绣娘,后来嫁人走了,小荷就一直在那儿。”
“她这十年在长安过得怎么样?”
“信里都说好。说师父对她好,手艺学得也快。她每年过年给我捎一双新鞋,是她自己纳的鞋底。去年秋天她回来看我,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新衫子,头发也梳得齐齐整整的,看着比前几年胖了些。我心想她在长安过得不错,就放心了。”他的声音又抖了起来,“谁知道她穿着她娘的寿衣躺在水渠边上——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狄仁杰等他稍微平静了些,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她每次回来都穿着她娘留下的那件寿衣。她娘那件寿衣是白布青线绣的‘郑’字——和昨天在渠边发现的那件是不是同一件?”
郑老三摇头。“不是。她娘那件寿衣当年下葬的时候就穿在身上进棺材了,没留下来。小荷穿的那件是她自己后来缝的——她九岁那年说的那句话不是闹着玩的,她真给她娘重新绣了一件。她上次回来的时候我见她穿过一回,绣得和她娘那件一模一样,连针脚都像。我当时看着心里发毛,让她脱了她不肯,说穿着心里踏实。”
狄仁杰点了点头,站起来对苏无名说:“你留在这儿陪郑老三,把他女儿这些年的情况问细些,越细越好。元芳,跟我回长安,去常乐坊崔记绣坊。”
长安东市旁边的常乐坊是手艺人的聚集地,一条巷子里挤着好几家绣坊、染坊和织布坊。崔记绣坊在巷子最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崔记刺绣”四个字。铺门开着,里面传来织机咯吱咯吱的响声。狄仁杰掀帘子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绣架前绣一朵牡丹。她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一下狄仁杰和李元芳。
“二位是来做衣裳的?小店只做女装,不做男袍。”
狄仁杰亮出大理寺令牌。老妇愣了一下,把绣针插在线板上,站起身来。“大人有什么事?”
“郑小荷是不是在你这里当学徒?”
老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小荷是在我这里做了十年。她出了什么事?”
“她死了。尸体昨天在白渠边上被发现,穿着她娘留下的寿衣。”
老妇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叫崔三娘,是这间绣坊的掌柜。小荷九岁那年她表姐带她来见我,她个子还没柜台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问她想学什么,她说想学绣寿衣。我说你这么小个娃娃学什么寿衣,她说——‘给我娘绣的,我娘死了。’我看着她那眼神,没忍心拒绝,就收下了。”
“她在这里这十年,有没有跟人结过仇?”
“结仇?小荷那性子跟人结不了仇。她话不多,手快,绣出来的活儿比做了二十年的老绣娘还细。她就是有点孤——下了工师姐妹们去逛东市,她不去,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绣架前绣她那件寿衣。那件寿衣她绣了好多年,绣了拆拆了绣,老说不够好。去年冬天她终于说绣好了,拿给我看。我做了大半辈子绣活,从没见过那么细的针脚——白布青线,胸口一个‘郑’字,每一针都像是量过的一样。我当时还夸她,说你这手艺可以在长安绣行里排前三了。她笑了一下,那是她难得笑的一次。”
“那件寿衣和普通寿衣有什么不同?”
崔三娘想了想。“针脚更密,用了双股青线,颜色比普通青线深,是加了靛蓝染的。领口内侧绣了一个极小的图案——圆圈套三角,三角里头有个螺旋纹。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她老家的一种符,替死人还债用的。”
狄仁杰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圆圈套三角,螺旋纹。又是这个图案。郑小荷绣的寿衣上也有这个图案,和桑榆在寿州桑家墩绣的那些寿衣上的符一模一样。桑榆的符是释月教的,郑小荷的符是谁教的?
“崔三娘,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左脚微跛、左手没有手掌的月氏女人?”
崔三娘摇头。“没听她提过。”
“那她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崔三娘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抽屉,翻了一阵找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放在柜台上。“大约半个月前,小荷忽然跟我说她要去给人送一件寿衣。我问她给谁送,她没说。第二天她没来上工,我等了两天也没见她人,就报了坊正。坊正查了几天说没找着。又过了几天我收拾后院的绣房,在她绣架底下发现了这个。”
狄仁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叠得整整齐齐,布面上用白线绣着一个“郑”字。他把布翻到背面,背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绣着几行小字——“郑小荷,郑家堡郑氏后人。祖父郑大有,父郑老三。二十年前修白渠,京兆府少尹崔孝恭下令强拆,曾祖母郑氏被推倒撞门槛而死。此债欠了二十年,今以寿衣还。”
他把土布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问崔三娘:“郑小荷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崔孝恭的人?”
崔三娘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崔孝恭是我二叔。这间绣坊的东家名义上是我,其实是他出的本钱。二十年前他在京兆府做少尹,管白渠拆迁。郑家堡的事他跟我提过一次——那老妇被推倒撞死了,他自劾降职,后来调去秦州,又调回长安进了刑部,前年致仕在家。他这些年一直住在长兴坊,闭门谢客,连我这儿都不来。他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话多嗓门大,后来整天坐在书房里不出门。”
狄仁杰站直了身子。“他现在在长兴坊?”
“还在。可狄大人,我二叔已经七十多了,身子骨不好,走路都要人扶。你要问他什么,能不能——”崔三娘没把话说完,自己摇了摇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狄仁杰没有多停留,出了崔记绣坊直奔长兴坊。崔孝恭的宅子在长兴坊最深处,是一栋两进的老宅,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尊小石狮子,门楣上没挂匾额,只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崔宅”两个字。大门虚掩着,敲了半天才有一个老门房蹒跚着出来开门。门房听说是大理寺的人,脸色变了,请他们稍等,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门房出来说崔孝恭请狄大人进去。
崔孝恭坐在书房里。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垂着,可脊背还是直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狄仁杰注意到他扶着桌沿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震颤。
“狄大人,请坐。”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可咬字很清楚,“老朽腿脚不便,不能出门迎接,失礼了。”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喝茶,开门见山。“崔公,二十年前修白渠的时候,郑家堡拆迁,有一个老妇人撞死在门槛上。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崔孝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槐树枝间漏进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记得。她叫郑氏,那年六十二。她坐在院子里不肯走,穿着寿衣。我说把她搀出去,两个差役上去搀她,她挣开差役的手,自己往门上撞过去。我没来得及拦。她撞在门槛上,当场就没了。当时在场的人都说是她自己撞的,可她为什么撞——她本来不用死的,如果不催她,如果多给她几天。”他停下来,手指攥紧了袍子的膝盖处,“老朽这辈子做错的事不止这一件,只有这一件忘不掉。”
狄仁杰从袖子里拿出那块靛蓝色的土布,放在桌上。“郑氏有一个曾孙女,叫郑小荷,今年十九岁。她花了十年给她曾祖母绣了一件寿衣。昨天,她穿着那件寿衣死在了白渠边上。”
崔孝恭盯着那块土布上的“郑”字,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慢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布面上的白线绣字,然后缩回手,闭上了眼睛。
“她是来找我还债的。”他睁开眼,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半个月前,她来过。她站在老朽门口,穿着一件素净的水蓝衫子,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门房问她是谁,她说她姓郑,从白渠边上来,想见一见崔大人。老朽让她进来了。她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是那件寿衣,白布青线,胸口绣着‘郑’字。她说崔大人,我曾祖母欠你一个明白,你欠她一条命。这件寿衣是我替她绣的,现在给你。你要怎么还,自己看着办。”他停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老朽问她你想让我怎么还。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