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纨的信被狄仁杰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释月留在月氏塔里的那块靛蓝土布叠在一起。两封信相隔数月,落款处画的是同一座塔,塔顶的灯笼都已经灭了。
七月流火,长安城的热气渐渐退了下去。大理寺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叶子从墨绿转为焦黄,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苏无名每天早上扫一遍院子,到傍晚又落满一地。赵铁头从柴房拖了条长凳坐在树下,用单手磨他的柴刀,磨石和刀锋之间发出沙沙的响声,不紧不慢。
狄仁杰在书房里把阿纨案的最后一批文书归档。赵赟的验尸格目、马承的供状、凉州都督府旧档的抄本、月氏旧营守鼓人阿氏的户籍记录,全部归入同一个卷宗。卷宗封皮上已经写了三个案子的编号,加上这个,正好四个。他提笔在封皮目录上添了一行——“左武卫果毅都尉赵赟暴卒案”,然后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凶手阿纨,月氏人,守鼓人阿氏之女。已离长安,不知所踪。以悬案结。”
写完他搁下笔,把卷宗递给苏无名锁进档案柜。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李元芳的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新烧的热水,给狄仁杰的茶盏续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仰头灌了半碗。
“大人,裴明远的骨灰罐子和郑有禄的骨头,末将已经托人送回凉州了。慧净师太回了信,说罐子已经埋在月氏塔后面,和阿提拉的钟挨着。她还说塔顶的刹杆又歪了几分,怕过不了今年冬天的风。”
狄仁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塔倒了就倒了。钟还在就行。”
八月十五中秋节,狄仁杰难得没有在大理寺待到深夜。他让苏无名去西市买了两斤月饼、一壶桂花酒,又让赵铁头在后院里支了张矮桌,几个人坐在树下喝酒吃饼。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白,照得院子里一地银霜。李元芳连喝了三碗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说起他当年在军中过中秋,没有月饼,一人发了一块干饼,饼硬得能把牙崩掉。赵铁头难得接了一句嘴,说他在军器监的时候过年过节从不歇工,有一年中秋在皮作房里赶一批弓弦,干到半夜趴在案板上睡着了,梦见月亮掉下来砸在他背上。醒来一看是樊敬堂把一件旧皮袄盖在他身上。
苏无名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借着月光在记什么东西。他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大人,你说阿纨现在走到哪儿了?”
狄仁杰把酒碗放下,看着月亮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脚跛,走得慢。但走了这么久,应该出了陇右了。”
李元芳往嘴里塞了半块月饼,含含糊糊地说:“她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狄仁杰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月光把院子里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秋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得那两棵小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九月初,京兆府送来了崔孝恭的结案文书。崔孝恭在郑家堡旧址立了一块青石碑,碑文是他亲笔写的,认了当年强拆致死的全部罪责。碑立好之后他回了一趟长兴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整夜的认罪书,第二天一早交到了京兆府。京兆府将认罪书和郑小荷案的全部卷宗一并上报刑部,刑部批了个“以民案结,不予追究”。狄仁杰看过批文,把卷宗归了档。
九月末,刑部发来了一封公文,通知大理寺——刘士则的秋决日期定在十月初八。狄仁杰看着公文上那个名字,想起去年秋天在崇仁坊刘府正堂里那个白白胖胖、手捧暖炉、笑得滴水不漏的刘侍郎,想起他在牢房里头发全白、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垂下来的样子。他说过的那句话还记在狄仁杰的手札里——“我欠的债,秋后还。不用香,用命。”
十月初八那天下了一场冷雨。狄仁杰没有去刑场,只是坐在大理寺书房里,把刘士则案的全部卷宗从柜子里取出来,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军器监弓弦调包、青泥岭焚尸修塔、月氏旧营格杀令——三桩大案的主犯,在同一个秋天画上了句号。他把卷宗合上,提起笔在封皮目录上最后添了一行字——“刘士则,斩刑,已决。”
窗外雨停了,一道斜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两棵小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被雨水洗得发亮,枝头上挂着几颗没掉完的雨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十一月,天气骤冷。狄仁杰让人在书房里生了个炭盆,每天坐在炭盆边批公文。李元芳从西市买了个铜手炉,揣在怀里暖烘烘的,时不时拿出来问狄仁杰要不要暖手。狄仁杰摆了摆手,继续翻看各地发来的年终考课文书。
一天傍晚,苏无名从户部回来,带了一份刚从陇右道发来的公文。公文是凉州府户曹写的,说凉州城外月氏塔经过今年几场大风,塔身裂缝又宽了几寸,塔顶的刹杆终于在十一月初三那天夜里倒了。塔没有塌,只是刹杆倒了。住在附近的村民说那天夜里听见塔里响了一声钟鸣——不是铜钟,是更沉更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第二天一早他们去看,刹杆横在塔门口,塔里那口铜钟纹丝不动,钟身上的刻痕被风吹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月氏人名都磨平了。
狄仁杰把公文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炭盆里的火苗突突地跳着,映在墙上像一簇小小的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