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夜守得风平浪静。陈星灼坐在火堆边,背靠着那截半塌的墙根,火光照着她侧脸的轮廓,也照着她面前那片被反复踩实过的地面。林颂蹲在火堆另一侧,把几根细枝折成短段扔进火里,看着火苗舔过新的柴火边缘,把那些还带着湿气的树皮烤得微微卷曲。
陈姐,林颂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陈星灼正在往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水里加了一点热水,拧好盖子晃了晃,没有喝。她听到林颂的问话,动作顿了一下:“快十年了。”
“那可真够久的。”林颂说,“我以前觉得末世里两个人能撑过一年就不错了,还能好好活着的更少。”
陈星灼没有接话。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回去:“现在时间还早,你困了就先眯一会儿。我看着就行。”
“不困。”林颂换了个姿势靠着墙根,“白天在车上坐了一整天,再坐一会儿也没事。”他把那截已经烧完的柴头拨到火堆边缘,让它慢慢熄灭成灰,“陈姐,明天起来之后,我们还要往北走多远?”
“看情况。”陈星灼说,“先把这片区域查完,如果没有找到什么,就往先往北,再转到川西方向绕一下。如果路边有路过的小镇村庄,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有没有用的着的东西。”
陈星灼看他没有说话,接着问道:“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是说末世过去之后。”
林颂不自觉的笑了一下,这个事情应该想过千万遍了:“我啊,现在最想吃饱穿暖,爸妈和亲戚朋友都不在了,现在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您和周姐有自己的目的地,我就好好的跟着林薇姐和小海哥他们,跟国栋,小亮他们都在一起。要是以后有一块自己的地就好了…”
陈星灼听到他这么说也跟着笑了一下:“我手里有一台现在还能链接上卫星的终端,但它的作用只能是查看天气,最近我发现两级那边笼罩地球的黑云有点散去的迹象,我也是自己的猜测,这个极夜,可能再过不久要过去了,极寒和极热都在一年的时间左右,洪水的时间长了一点,但主要是后续的水位高的影响。”
林颂越听越兴奋:“陈姐你的判断肯定靠谱啊,等天亮了,林薇姐和胡吉哥身体好了,我们应该也会离开基地的。”
“嗯,我和凛月也会走,想回家乡去看看。”陈星灼难得讲那么多话。
“家乡啊,我也好想回去看看,但是小杰这个事情如果不解决,我们应该离不开这片高原了,不把害他的人找到,我们没有一个会安心离开的。”
林颂没有再说什么,出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小杰报仇。他把陈星灼给他的枪,卸下了子弹,就着火苗仔仔细细的擦了又擦,直到火堆里的火苗逐渐变小,边缘的柴火已经烧成了炭,表面覆着一层浅灰色的灰烬。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回了一趟大货车那边,从车斗里拿了一件外套,搭在肩膀上,没有穿。然后他走到墙根另一侧,在一段比较避风的角落里蹲下,把外套裹在肩上,靠着墙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大货车副驾那边,弯腰拍了拍车窗。张东在驾驶座上动了一下,但没有完全醒。林颂又拍了两下,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然后转身走去叫醒柴明亮和钱国栋。
柴明亮醒得很快,像是那种随时准备清醒过来的睡着。先弯腰把靴带重新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往火堆的方向走过去。钱国栋醒得慢一些,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坐起来,像是在找自己放在身边的那杯水,找到之后喝了一口,也站起来了。两人在火堆边沿蹲下,钱国栋往火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光重新窜起来,把那片被露水打湿的地面重新照亮,也把他和柴明亮的影子投向身后的残墙。
林颂回到火堆边沿,把那根已经烧完了的柴头拨到一边:“那你们先守着,我上去眯一会儿。”他说完跳上了车斗,在防水布边沿坐下,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柴明亮没有应声,只是把火堆边缘那些快要烧完的柴头重新拢了拢,让火苗能够继续维持。钱国栋喝了一口水,也把水壶拧好,靠在自己脚边。火堆的光映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把他们之间的那段安静照得同样均匀。林颂在他们身后躺了下去,没有再发出多余的声音,像是已经切入了那段已经提前安排好的环节。
后半夜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过一样。钱国栋在火堆边沿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半寸,又坐回原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道已经被交接过来的位置。柴明亮没有起身,但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粗枝,像是用那层动作来替代一句还没有被说出口的确认。火苗在枝条底部燃了一会儿,顺着树皮的纹路缓慢向上延伸,把那层已经被夜露浸湿的表皮烤出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陈星灼也回到了车里闭着眼睛,旁边的周凛月睡的正熟,只在她躺上床垫的时候,小小的翻了一个身。她现在也害睡不着,把爱人往怀里带了带,睁开眼,侧过头朝窗外看。柴明亮正蹲在火堆边沿,把那堆已经烧得差不多的柴火重新拢了拢,把钱国栋刚才加进去的那几根粗枝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火苗能够继续维持。钱国栋坐在他旁边的墙根下,正在系自己那根松了一半的靴带。
火堆里的火光已经在慢慢变弱,边沿的柴火已经烧成了浅灰色的炭块,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烬。柴明亮没有再往里面添柴,像是正在用那层正在减弱的火光来替自己标记时间的边界。陈星灼躺回床垫上,把外套重新裹好,闭眼继续睡了下去,那层火光在车窗玻璃上跳动着,带着残存的温度,然后被黑暗重新合拢,只剩下那些正在缓慢降温的炭块依然停留在墙根那一片地面上,继续散发着余热。
时间只是单纯的显示着,反正天没有亮。
几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段醒来的。林颂从车斗里坐起来的时候,防水布从他肩膀上滑落,他伸手接住,叠了两折放在车斗边沿,然后跳下来。柴明亮和钱国栋正在把火堆里残余的灰烬拨散,用脚踩了几下,让那些还带着余温的炭块在泥土中散开,然后覆盖上一层薄土。灰烬散开的时候,边缘有几点暗红色的光亮,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陈星灼和周凛月从后座坐起来,周凛月整理了一下被褥,把床垫卷好收到后座。转头陈星灼已经给她挤好了牙膏,两人蹲在一处刷牙。
等大家都整理的差不多,就两人一组查看附近的情况,老曹留下看着车子。
不远处,还有一间破房子,破房子里有塑料包装袋,颜色已经褪了,被风刮到墙角堆着。排泄物有干有湿,不像是同一天留下的。火堆的痕迹也不是一个——至少能看到三个不同的燃烧点,直径和灰烬厚度都不同。张东蹲下捡起一个包装袋,借着微弱的光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某种速食面的品牌Logo,生产日期模糊了,但应该不会是太久以前的。他把它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朝其他人的方向走过去。
林颂已经蹲在那堆灰烬旁边了。他用一根细枝拨开表层,看了看下面灰烬的颜色和厚度,然后站起来:“这堆应该是最新的,烧完的时间比另外两堆短。剩下的那两堆,有一堆至少是半个月前的,边缘已经被风吹平了。”他侧过头,朝废弃屋子的方向说:“那边还有一堆,已经快被土盖住了,可能是之前的人留下的。”
陈星灼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然后她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拼成一幅图,再重新用语言说出来:“这里不是临时落脚点,是有人经常使用的地方。不是同一个时间段留下的,说明不是一次性路过,而是持续有人在利用这片区域。这个地方离主路不远,附近也有枯木,适合生火做饭。就像是我们,也会选择在类似的地方扎营。”她停了一下,“如果那帮人和这片区域有关联,那他们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
柴明亮蹲在另一堆灰烬旁边,也用细枝翻了一下:“这堆灰烬下面还有一点没烧完的布料边缘,像是什么东西的包装袋。”他放下细枝站起来,“可能是他们留下的,也可能是之前路过的人留下的。但至少说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而且住了不止一天。”
查看也没有什么结果,痕迹有新有旧,也不能说明什么。几人三三两两的回到了车旁。
“往北走?”老曹站在大货车旁边问。
“往北走。”陈星灼说,“但不走直路,绕一段去川西方向。如果有人在跟踪我们,可以试探出来。”
林颂已经跳上车斗,把防水布重新摊开,把被褥压好。柴明亮在车尾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其他人先上车,然后自己也跨了上去,在车斗左侧蹲下。他的目光没有看前方,而是落在车尾方向,那个位置可以让他看到后方路面的边缘轮廓。张东和钱国栋上了副驾,林颂在车斗里喊了一声:“我们这边准备好了。”
周凛月已经坐进了驾驶座,把座椅往前调了一格,拧了一下车钥匙,等待引擎预热完成。陈星灼拉开副驾的车门,弯下腰坐进去,把安全带系好,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周凛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困了就睡”,只是把杯架上那杯已经晾好了的温水推到她手边,然后把目光收回去,平视着前方,踩下油门。大货车在前面先动了,越野车跟在后面,两辆车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到主路上,然后没有继续直行,而是拐向了一条更偏的岔路,开始绕着圈往北走。那截断墙的轮廓在车灯中缓慢缩小,最终被黑暗彻底收走。林颂蹲在车斗里,侧着头,目光落在后方那截已经被他们走过的路面上,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层黑暗的边界是否正在被什么东西重新界定。
小路越走越窄。
老曹在前面开着大货车,车灯照着前方那段已经被杂草和碎石覆盖了大半的路面,车速压得很慢,像在试探每一段路面能不能承受住车身的重量。越野车跟在大货车后面,保持着半个车身的间距,周凛月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大货车的尾灯上,那两盏暗红色的灯在黑暗中像两枚正在缓慢移动的锚点,沿着路面的起伏不断调整着自己的高度。
对讲机里传来张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前方路面有塌陷,右边半边路基已经没了,左边还能过。宽度刚好够一辆车,你那边跟紧一点。”陈星灼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切进来:“收到。”大货车的车速又慢了一些,车轮碾过碎石边缘,带起一阵细碎的石子滚落声,然后继续向前。陈星灼坐在副驾上,没有把座椅放平,也没有闭眼,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片被车灯照亮的狭窄区域上。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周凛月握方向盘的手,确认她的姿势没有因为长时间驾驶而僵硬。周凛月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活动了一下右肩:“前面那截塌方路段,能过去吗?”陈星灼说:“能。老曹已经过了,你跟着他的路线走,不要偏左太多。”
车子在那段塌方路段边缘缓缓移动,轮胎擦过路基边缘时带起几块松动的碎石,滚落到下方的坡底。越野车的车头在通过时微微下沉了一瞬,然后又稳住了,周凛月踩了一脚油门,让车子顺利通过那段最窄的缺口。对讲机里又传来张东的声音:“过了塌方段,前方路面稍微宽一些,但还是有碎石,车速别太快。”
“收到。”周凛月把车速稳在当前的范围内,没有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