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水柱冲天而起，混沌翻涌如沸。楚昭与萧沉月背靠背立于石台边缘，目光锁定那片沸腾的汤池。水浪旋转不休，仿佛整条河都在呼吸，每一次起伏都裹挟着腐腥之气扑面而来。
他右手按在墨玉扳指上，机甲能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冲击。
“不能再等。”楚昭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身旁女子耳中。
萧沉月未答，指尖微动，剑柄上的纹路轻轻一震。
楚昭已转身走向岸边碎石堆——那里散落着几块被鬼手拍裂的青岩，裂缝间渗出暗红液体，似血非血。他蹲下身，伸手抚过一块断角，触感滑腻，带着微微温热。这地方活了，不只是水在动，连石头也在变化。
他站起身，回望身后那片黑雾翻腾的入口。来路早已封死，水柱如巨蟒盘踞，将退路彻底吞没。没有选择。
他抬手抹过右眼额角，碎发向后一撩，露出整张脸。剑眉微蹙，眼神渐渐沉静。
“再坚固的壳，也得为活路让步。”
话音落下，他右手在扳指上轻划一道。意识中蓝光一闪，系统界面无声浮现：【签到地点变更，记录成功】。随即，体内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剥离声。
肩甲率先脱离，咔哒一声落在地上，泛着冷光的合金片自动悬浮而起；胸甲紧随其后，护臂、腿铠依次解体，在空中分解重组，金属构件如水流般延展拉长，拼合成一艘狭长小舟。舟底浮现出细密的暗金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符文，微微发烫，抵住地面时竟将沾染的黑液蒸发成缕缕白烟。
楚昭伸手按在舟身，试了试重量。轻，但结实。这是龙魂机甲最外层防护模块，虽不能飞行作战，但足以承载两人渡河。
“成了。”他说。
萧沉月走到舟边，目光扫过河面。血河水流缓慢，表面泛着油膜般的光泽，底下影影绰绰有东西游动，不是鱼，也不是手，更像是扭曲的人形轮廓，在深处若隐若现。
她没说话，只将左手搭上剑柄，眉心朱砂剑痕微亮。闭眼刹那，一股寒意自她足下扩散，顺着河岸蔓延至水面。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从岸边延伸出一条细线，直入河心，最终凝成一支三尺长的冰桨，通体剔透，棱角分明。
她弯腰拾起冰桨，放入舟侧预留的凹槽中，发出清脆一响。
“能走多远，看这河愿不愿放人。”她说。
楚昭点头，先一步踏上舟身。木板？不，是金属，但踩上去却有种奇异的柔韧感，仿佛脚下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沉睡的生命体正在苏醒。萧沉月随后登船，站于舟尾，一手扶桨，一手按剑。
他坐在前段，右手始终贴在扳指上，以防突发变故。
小舟缓缓离岸。
没有推力，也没有风，它像是被河水本身轻轻托起，顺流而下。血河不再沸腾，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水面如镜，映不出天光，也不见两岸景物，唯有一片深红荡漾，像凝固未干的血浆。
舟行半程，忽然一顿。
水面涟漪扩散，一圈圈荡开，中央渐渐浮现出影像。
街道，雨夜，路灯昏黄。一辆货车失控打滑，轮胎在湿地上划出焦黑痕迹。路边有个小女孩呆立原地，眼看就要被撞上。一道身影猛地冲出，校服被风吹起一角，碎发遮住右眼，他一把将孩子推开，自己却被卷入车底。画面定格在他倒下的瞬间——右眼角渗出血丝，手指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动作。
楚昭猛然站起，舟身剧烈晃动。
他瞳孔骤缩，呼吸停滞，手指死死抠住船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不是记忆碎片，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每一帧细节。他记得那天穿的是白蓝相间的校服，记得自己扑出去时左脚鞋带松了，记得耳边最后一声刹车尖啸。
原来……他穿越不是意外。
那场车祸，是他被选中的开始。
不是偶然，是安排。有人知道他会来，甚至可能——亲手把他送过来。
他的胸口起伏剧烈，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掌心全是汗，却又冰冷刺骨。
一只手伸了过来。
萧沉月站在他身后，左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慢慢拉回座位。
接着，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触腰间玉佩。
一道淡蓝色数据流自玉佩表面溢出，如同薄纱般铺展开来，轻轻覆过河面影像。水流中的画面开始模糊、扭曲，最终被打散成无数细小光点，随波而去。
“你忘了？”她看着前方迷雾笼罩的对岸，声音极轻，几乎融进水声里，“我说过会找到你。”
楚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望她侧脸。银发垂落肩头，眉心剑痕已恢复平静，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瞬，她的情绪也并非毫无波动。
他张了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也早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将冰桨轻轻拨动一下，小舟继续前行。
血河依旧无波，水面重新归于平静，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没有消失。相反，越往深处，压迫感越强。空气沉重得像是浸了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喉咙干涩发痛。
楚昭低头检查机甲舟体。底部的暗金纹路仍在闪烁，频率比之前慢了些，显然河水的腐蚀性正在增强。他试着调动体内残留的龙魂能量，注入舟身，纹路微微一亮，勉强维持运转。
“还能撑多久？”他问。
“不知道。”萧沉月盯着前方，“但我们现在回头，只会更快沉下去。”
他说不出话。
的确，退不了。从他们踏入幽冥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命格被改、生死簿残缺、孟婆递毒汤、轮回盘沉入池底——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等他们自己走进来。
而现在，这张网正在收紧。
小舟缓缓驶入河心最深处。
四周雾气渐浓，两岸早已看不见，头顶也没有天光。只有这一条血河，静静流淌，载着他们向未知而去。
楚昭靠在舟身上，闭了闭眼。
“如果真是有人把我送来……目的是什么？”
“不是目的。”萧沉月低声说，“是需要。”
他睁眼。
“你是钥匙。”她说，“或者，是容器。”
他冷笑一声：“说得真好听。”
“我说的是事实。”她转头看他，“你每天签到的位置不同，获得的东西也不同。这不是随机，是回应。这个系统在配合你探索某些节点。而那些地点——浮空仙岛、钢铁城邦、赛博佛寺——都不是随意出现的。”
楚昭沉默。
他想起第一次签到是在废弃地铁站，那天刚穿越不久，满身是伤。系统弹出奖励：一张破损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矿洞坐标。后来他发现，那个矿洞里埋着一台上古机甲的核心。
第二次是在破庙，奖励是一卷残破功法，名为《逆命诀》。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奇遇，如今回想，那庙宇根本不在任何官方记载之中，甚至连当地人都说从未见过。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签到，都像有人提前布置好了一样。
“所以我是被引导的。”他说。
“不止是你。”萧沉月望着远处迷雾，“我也一样。不然为什么偏偏是我，在皇宫夜宴上剑阵泄露前世公式？为什么我的神格会被诅咒压制？为什么玉佩里存着你的影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都被安排好了相遇。”
楚昭看着她，久久未语。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苦。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但我的剧本，从来都是逆袭打脸。”他喃喃道，“可要是连剧本都是别人写的呢？”
萧沉月没有接话。
小舟继续前行，水面再次泛起微光。
这一次，没有浮现新的画面。但在船底下方，隐约有东西在跟着他们游动。不是亡魂，也不是鬼手，而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修长，笔直，速度极快，始终与小舟保持同步。
楚昭察觉到了，悄悄将手移向扳指。
萧沉月也微微侧身，左手按剑，右手握住冰桨，随时准备反击。
可那影子并未靠近，也没有攻击。它只是跟随着，像护航，又像监视。
雾越来越浓。
前方终于出现一道模糊的岸影。
小舟缓缓靠向对岸，底部的暗金纹路已近乎熄灭，舟身边缘开始出现细小裂痕，渗入一丝丝暗红河水。
楚昭站起身，伸手扶住萧沉月手臂，助她踏上湿滑的河岸。
两人并肩而立，回望血河。
水面重归汹涌，刚刚那股诡异的平静消失不见，浪头翻滚，夹杂着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整条河都在愤怒。
他们已经离开汤池区域，但危险并未结束。
对岸是一片荒芜的石地，布满裂痕，远处耸立着一座残破石桥，桥下无河，只有浓雾弥漫。桥头立着一根断碑，上面字迹模糊，依稀可辨三个刻痕：
判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