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压得更低了，断碑前的空地仿佛被隔绝在天地之外。独孤绝的身影早已消失，只留下那句“见证新秩序的诞生”在空气中回荡，如同刻进石缝里的符咒。
楚昭站在原地未动，肩头还残留着锁链擦过的灼痛，体内龙魂能量几近枯竭，指尖泛着虚浮的凉意。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右手不自觉抚上墨玉扳指，意识中却仍无半点系统提示——签到尚未触发。他还未抵达能激活系统的地点。
萧沉月立于他身侧，剑已归鞘，掌心却仍覆着一层薄霜。她目光未曾离开汤池，眉心朱砂痕微微发烫，似有所感应。这片死水太过寂静，静得不像轮回入口，倒像一张闭合的嘴，正等待吞噬闯入者。
“这池子有问题。”她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浓雾，“刚才那些鬼差重生时，池面有过波动。”
楚昭点头。他记得那一瞬，黑烟倒卷，不只是灌入独孤绝体内，更像是从汤池深处被抽引而出。他抬眼望向池心，水面如镜，映不出天光，也不见倒影，唯有一层暗紫色的浮光缓慢流转。
“你还能出剑？”他问。
“一击。”她答，“不能再多。”
楚昭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摸了摸鼻尖：“那就一击够用。”
话音落下，萧沉月不再迟疑。她并指如剑，寒气自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细长冰刃。手腕微转，冰刃脱手而出，直刺池心。
“嗤——”
冰刃没入水面，未起波澜，反而如被吞噬般瞬间消融。紧接着，整片汤池猛地一震，水面鼓起一圈涟漪，随即疯狂翻滚。一股腥甜气息弥漫开来，并非血腥，而是一种腐烂的甜香，闻之令人神识恍惚。
就在此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池边石台后缓缓浮现。
是孟婆。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石面，喉咙里发出断续呜咽。面容扭曲，似承受巨大痛苦，双眼紧闭，额头渗出冷汗。当萧沉月的剑意刺入池心那一刻，她猛然仰头，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那声音不似人声，宛如百人齐哭，层层叠叠，撕裂耳膜。
接着，一滴金色液体从她眼角滑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在触及石台的瞬间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泛着微弱金光。
楚昭瞳孔骤缩。
几乎同一刹那，他意识中的蓝光面板悄然浮现——
【签到成功】
【奖励：孟婆泪结晶·残片】
他没有犹豫，立刻拾起那颗金泪，贴在眉心。一瞬间，画面涌入脑海。
百年前。
荒山野岭，一座简陋草庐前，一名老妇抱着骨瘦如柴的孩童，坐在门槛上低声啜泣。孩子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命悬一线。
远处走来一名白衣青年，面容清俊，眉目温和。他手中提着一只玉壶，步履从容。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慈悲，“您可知此子命不该绝？”
老妇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青年蹲下身，轻轻抚摸孩子的额头：“只要将此汤倒入轮回泉，三百年后，他便可重归人世，投胎贵家，享尽荣华。”
老妇颤抖着问：“当真？”
“我以心魔起誓。”青年抬手立誓，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若有一字虚言，叫我永堕无间。”
老妇终于点头。
青年微笑，将玉壶递出。壶口倾倒，一缕暗紫色液体缓缓流入泉眼。泉水顿时泛起诡异波纹，表面浮现出无数挣扎的人脸，又迅速沉没。
画面戛然而止。
楚昭睁眼，呼吸微滞。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孟婆，声音低沉：“你就是那个母亲。”
孟婆没有回应，只是剧烈颤抖，双臂抱头，口中喃喃：“他说能救他……他说能救他……只要一碗汤……一碗汤就能换他回来……”
突然，她猛地抬头，双目圆睁，眼中布满血丝，嘶吼出声：“他骗我！说能复活我儿！可那不是轮回汤，是毒！是我亲手倒进去的！是我害了千千万万不该忘的人！”
她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龟裂，灰烬从裂缝中飘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纸灰。但她仍死死跪在原地，不肯倒下。
楚昭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他知道，有些苦，救不了；有些债，只能由别人来还。
他低声说：“你的苦，有人会替你讨回来。”
孟婆的动作顿了一下，灰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呜咽，消散在风中。
萧沉月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干涸的池底。汤池正在快速萎缩，水面退去，露出下方龟裂的黑色石板。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段向下的阶梯，石阶边缘雕着模糊符文，泛着微弱红光。
“下面有东西。”她说。
楚昭握紧手中的孟婆泪结晶，指尖传来一阵温热，仿佛那滴泪还未冷却。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发现它比之前清晰了些，不再是模糊一团，而是有了轮廓，甚至能看出衣角的褶皱。
这地方，正在排斥虚假。
他迈步向前，踏上第一级台阶。石阶冰冷，踩上去无声，却让整片空间微微震动。萧沉月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裂缝深处。
身后，汤池彻底干涸，只剩下一滴金泪凝在石缝之间，静静闪烁，像是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阶梯向下延伸，越走越窄，两侧石壁开始浮现出斑驳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文字。楚昭扫了一眼，认出几个字——“忘川”、“奈何”、“桥”。
他脚步未停。
前方黑暗更浓，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中。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等他们。
不是敌人。
也不是答案。
而是一段被掩埋太久的路。
萧沉月忽然停下。
“你听。”她低声道。
楚昭也听见了。
极细微的声音，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又像是有人在轻声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那声音若有若无，却让他心头一紧。
他抬头望去。
黑暗尽头，似乎有一道拱形轮廓浮现。
桥。
石桥横跨虚空，桥下无水，唯有黑雾翻涌。桥面铺着青石，每一块都刻着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知累积了多少年岁。
楚昭踏上桥面。
脚下的第一块石板上，刻着两个字——
“楚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