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几片星光莲的花瓣从河面掠过,其中一片轻轻擦过楚昭的肩头,飘落在他脚边尚未干透的泥地上。那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符文,微微一颤,仿佛呼吸了最后一口气,随即归于沉寂。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缓缓收回搭在船沿的手,指尖离开朽木时,蹭下一点灰褐色的碎屑。
萧沉月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袖中五枚令牌静静蛰伏。她将目光从远处消逝的舟影移开,落在岸边一处塌陷的石堆上。那里原该立着一块界碑,如今只剩半截埋在焦土中的底座,裂纹纵横交错,像是被重物反复砸击所致。她凝视片刻,便移开视线,脚步微动,却未前行。
楚昭迈步向前,右脚落地时特意避开了泥土中刚刚钻出的一株嫩芽。他的靴底曾在前夜碾过一片余烬——那时灰里还残留着阴气,踩下去会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而现在,脚下是湿软的河泥,行走其上悄无声息。他向前走了三步,在一块倾倒的石板前停下。石板压着一段烧焦的横梁,梁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他蹲下身,左手撑地,右手拨开焦木。纸张完整显露出来,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封口未封,也无署名。他取出信笺,指腹拂去表面尘灰,只见内页只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墨迹已然发暗,笔画略显颤抖,并非仓促写就,倒像是反复提笔、犹豫再落的结果。纸张边缘有轻微褶皱,似曾被人长久握在手中,又小心翼翼展开。
楚昭沉默着,将信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任何称呼或地址。他盯着那三个字良久,缓缓站起身,将信递给身旁的人。
萧沉月接过信,动作轻柔。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指尖顺着笔画缓缓滑过,仿佛在感知书写者的力道与情绪。眉心的朱砂剑痕未曾发光,瞳孔中的数据流也已停歇,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般读着一封信。许久,她将信折起,先对折,再压角,最后捏出船头的尖角,做成一只简朴的纸船。
她蹲下身,膝盖触到湿润的地面也毫不在意。双手捧着纸船,轻轻放入忘川的水面。水流虽缓,却足以托起这轻如鸿毛之物。纸船晃了一瞬,随即稳住,顺着逆流的方向,一点点漂远。
“希望来世,他能做个普通人。”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边人听见。说完这句话,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多看了两眼那远去的小船,直到它被一片浮起的星光莲遮住轮廓。
楚昭走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略粗,带着常年握剑与扳指磨出的薄茧。她没有躲闪,任由他握着,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旋即放松。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水面。远处雾气渐散,天光比先前明亮了些,映得河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岸边残破建筑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泥地上,宛如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楚昭的目光仍追随着纸船,哪怕它早已模糊不见。“我们每个人,都有重来的机会。”他说。
话音落下,风忽然大了些。几片花瓣被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其中一片贴着水面飞出老远,最终落在一艘沉没渡船的残骸上。那船半陷淤泥,铁索锈断,甲板破裂,内部空无一物。
萧沉月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度极轻,转瞬即逝。她抬起另一只手,袖口微动,一枚黑金令牌悄然滑入掌心。她并未激活它,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铭刻的“幽冥敕令”四字,随后将其收回袖中。
楚昭右眼仍被碎发遮掩,左袖那道裂痕在晨光下显得更加陈旧。他没有去碰墨玉扳指,也未查看签到系统是否刷新。他知道时间未到,地点未换。但他并不着急。
他们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开口。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连风也变得温和。草芽继续从焦黑的地缝中钻出,嫩绿得近乎刺眼。一朵新的星光莲在离他们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悄然绽放,花瓣舒展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如同某种生命的低语。
楚昭终于动了。他松开萧沉月的手,转身面向废墟深处。那里还有更多倒塌的殿基、断裂的锁链、深埋土中的兵器残骸。他曾亲手斩断贪狼星链,也曾击溃九头狼妖的幻影。那人死前喊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本来可以和你一起改变世界的。”语气中没有恨意,只有悔意。
他当时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
现在他明白了,那封信不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写给他自己——写给那个也曾来自地球、也曾怀抱理想的少年。只是后来,一个选择了守护,一个选择了掠夺。
他又看了一眼水面。纸船早已不见踪影,或许已被水流带入轮回深处,或许沉入河底,与骨屑一同安眠。但那三个字仍在脑海中,清晰如初。
“走吧。”他说。
萧沉月点头,抬步跟上。她的脚步很轻,靴底未沾泥水,仿佛地面自动为她让出一条干净的路。她走在楚昭右侧,距离不变,节奏一致。两人的影子在身后交叠,被阳光拉得很长,穿过废墟,延伸向未知的前方。
途中经过一座倾倒的牌坊,柱子断裂,横匾斜插在土中。匾额上的字迹早已不可辨认,只剩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利爪撕过。楚昭脚步未停,但眼角扫过那道痕迹时,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萧沉月注意到了。她没有问,也没有停下,只是放慢半步,让自己的影子重新与他重合。
他们走过最后一片焦土,来到一处缓坡边缘。坡下是尚未修复的冥府外垣,墙体崩塌,砖石散落。几株新生的藤蔓正沿着断壁攀爬,细弱的茎干缠住一块残破的瓦当,努力向上伸展。
楚昭在坡顶停下。他回头望了一眼忘川河岸,那里的莲花仍在盛开,河水依旧逆流而行。孟婆的小舟早已消失在晨雾中,但岸边的气息已悄然改变——不再是压抑与遗忘,而是某种缓慢复苏的生机。
他收回目光,迈步下坡。碎石在他脚下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萧沉月紧随其后,步伐稳健。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枚令牌在袖中静静蛰伏,无一震动。
风再次吹来,带着河面的湿气与泥土的腥味。一片花瓣追上了他们,贴着楚昭的背脊飘过,最后落在他前方的地面上。他没有避开,也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向前走。
阳光照在他的肩头,碎发微微晃动。右眼依旧被遮住,左眼直视前方。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触碰到墨玉扳指,但没有触发任何系统提示。
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签到更重要。
比如一封信。
比如一句对不起。
比如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们一步步远离河岸,走向幽冥界的边缘地带。身后,最后一缕灰雾从地底升起,接触到新生的草叶时,瞬间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楚昭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摸了摸鼻尖。
然后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