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贺萧逸沉默了很久。
然后,将这份遗书,与那些知识一起,封存起来。
他又拿出一个小小的存储装置。
这里存储了大量信息,不是科技信息,而是他根据记忆整理的修真界的修真功法。
他刚来到地球时,试着修炼过这些功法,但由于地球是绝灵之地,根本无法修炼。
他也不知道出于何种考虑,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把这存有修真功法的存储装置,交给了一个机器人,让它封存在地球的某个角落。
距离跃迁启动,还有一分钟。
贺萧逸站在核心跃迁室的中央,周围的一切都在嗡鸣。
能量导管中的光芒已经亮到刺眼,设备在超载运行的极限边缘疯狂颤抖。
“黛儿。”
“再见了。”
“地球”
“再见了”
倒计时。
十。
九。
八。
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凝聚。力魄灵魂的核心在机械躯体内缓缓旋转,等待着脱离的瞬间。
七。
六。
五。
他想起了那首诗。
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何来伤心人。
此时若有君在侧,何须淋雪作白头。
四。
三。
二。
一。
“启动。”
轰——
整个南极基地,在这一瞬间,化作一团炽烈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冰盖,穿透云层,穿透大气层,射向无尽的虚空。
而在那光芒的核心,一个存在了两千七百年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枷锁。
向着那遥远的、魂牵梦绕的故乡,纵身一跃。
意识从机械身体上剥离,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盈。
贺萧逸的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具冰冷的躯体倒在跃迁室的中央,电子眼中的光芒正在熄灭,金属关节微微抽搐,。
然后,共振通道张开。
他被吸了进去。
那一刹那,有序的宇宙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虚空乱流。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有的只是无尽狂暴的能量涡流,如同亿万条看不见的巨蟒在疯狂扭动,撕咬着一切闯入者。
他的灵魂之光,在这片虚空乱流中,微小如尘埃。
那些能量涡流如同无形的锉刀,从四面八方冲刷着他的灵魂边界。
每一次冲刷,都会带走一丝微弱的灵光。
那感觉如同被千刀万剐,却又没有具体的痛处——因为在这里,连“痛”的定义都是模糊的。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激流中的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释、消散。
混乱的能量流携带着无数杂乱的碎片信息,疯狂灌入他的意识核心,干扰着他的心神。
刹那间,他“看到”了自己——
成为中世纪某个公国的国王,在城堡中迎娶异国公主,在臣民的欢呼中加冕,在衰老的床上看着儿孙绕膝,安然离世。
成为深海沟壑中的一条怪鱼,在永恒的黑暗中游弋,用生物发光引诱猎物,在冰冷的海水中度过孤寂的一生,最终被更大的猎物吞噬。
成为某个硅基生命星球上的计算者,在熔岩河流旁用晶体结构推演宇宙规律,存在了数十亿年,直到恒星熄灭,意识随着行星一同冷却。
成为……
无数个“可能”的他。
无数段未曾发生的人生。
每一个都那么真实,那么……诱人。
同时,耳边传来无数的低语声:“留下来吧。”
“这里也有你的一生。何必非要回去?回去有什么好?”
他挣扎着,想要分辨哪个是真实的自己。
可在这片能混淆一切的混沌中,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早已模糊。
那些幻象携带着完整的记忆、情感、人生轨迹,足以让任何一个灵魂迷失。
他感到自己的核心认知开始动摇。
“我是谁?”
“贺萧逸?还是那个国王?那条鱼?那个硅基生命?”
“我来自哪里?”
“地球?还是那个熔岩星球?”
“我要去哪里?”
“归途?什么归途?”
这些问题如同毒液,渗透进他的意识深处。
就在他的自我认知即将被撕裂的瞬间,一个画面浮现出来——
不是幻象,而是真正的记忆。
战国桑梓里。
低矮的土坯房,昏黄的油灯。
母亲坐在炕沿上,借着微弱的光线缝补他破旧的衣裳。
她的手指粗糙,针脚却细密。
父亲蹲在门口,沉默地削着一根木棍,给他做新玩具。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但那画面中蕴含的情感——那种贫苦却真实的温暖——瞬间击穿了周围的混沌幻象。
“这是真的!”
紧接着,更多画面浮现出来。
汉时西域。绿洲学苑的屋顶。星空璀璨如钻,银河横贯天际。阿黛靠在他肩头,轻声说:“虽然听不太懂,但我相信你。”
巴黎沙龙。烛光摇曳,琴声流淌。艾洛伊兹的指尖在琴键上飞舞,弹奏着肖邦的夜曲。一曲终了,她抬起头,望向他,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剑桥回廊。晨雾弥漫,两个年轻人并肩而行。那个沉默寡言的减费生突然停下脚步,说:“哈灵顿先生,我有时觉得,您似乎早已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
南极冰原。无数个不眠之夜,他独自站在观察窗前,望着极光舞动,计算着回家的概率。
还有——每一世,黛儿那双眼睛。
无论容颜如何改变,无论身份如何不同,那双眼睛从未变过。清澈如初,信任如初,爱意如初。
“忽有故人心上过……”
他喃喃念出那句诗。
那些幻象中的“可能人生”,没有黛儿。
而他,有。
他有黛儿。
他有那两千七百年的羁绊——哪怕被他亲手斩断,那记忆也永远属于他。
“我是贺萧逸。”他说。
“我不是任何幻象。”
“我是我。”
这一声宣告,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灵魂核心。
周围的幻象尖叫着破碎、消散,再无法侵扰他分毫。
经历了幻象的侵扰,贺萧逸的灵魂变得更加凝实。
他开始主动出击,不再被动承受。
每一次乱流的冲刷,他都将其视为一次淬炼。
那些碎片信息中携带的幻象,不再试图淹没他,而是被他用来反观自身——“我不是那些‘可能’,所以我是我。”
他如同一块反复锻打的精钢,在烈火中淬炼,杂质被一点点剥离,留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核心。
而那个核心,就是两个字——
归途。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没有时间的混沌中,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他的灵魂之力已经消耗大半。
他开始感到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肉体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传来的虚弱感。
如同灯油耗尽前的最后闪烁。
他还在坚持,但光芒已经越来越微弱。
周围的乱流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变得更加狂暴,更加疯狂地扑上来,撕咬着他残存的灵魂之力。